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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写。
一张搁进火里,火舔上去,纸卷起来,黑了。第二张搁进去。两张纸没有名字,烧起来和元宝一个样,灰是一样的灰,往上飘,飘到东厢那道檐,散了。
昆明。报上是两位教授,电上是两个名字,四个字,处置完毕。一个救过几回,从没见过面。一个只在盯梢簿上见过,散会后独行至江边立片刻,归。他誊的是归。
两张纸烧完了,盆里剩一点红。
“烧给谁?”曼丽问。
“两位先生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火,从篮子里拣了一只元宝,拣的是她自家折的,歪的那一种,搁在那一点红上。
“我也添一张。”她说,“替谁都行。”
元宝点着了。
他手里还捏着一张黄纸。第三张,抽的时候一起带出来的。他捏着它,没往火里搁。
活着的人不烧。上海那一间牢,这么些年了,人还在。咳血,腿肿,靠墙才坐得住,人还在。人还在就不烧。他把那张纸折了一折,折了两折,塞回篮子底下,压住。
曼丽看见了,没问。
老太太那边的火先灭。她拿一根竹棍把灰拨了拨,拨匀,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
“烧完了。”她说,“陆太太,吃了饭,去河沿。”
“去河沿做啥?”
“放灯。”老太太说,“七月半,秦淮河放灯,一盏一盏往东漂,漂出城,漂到江里。你娘在上海,上海在江那一头,灯漂得到。”
曼丽站起来。她看了陆行舟一眼。
“你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他说,“灯我看着。”
她晓得他讲的是檐下那一盏。她没有再问。
夫子庙前头的人比白日里还多。
曼丽跟在老太太后头,一手拎着一盏河灯。灯是老太太在巷口买的,一张红纸糊在一只小木板上,中间插一截蜡烛,两个铜板一盏。文德桥上挤满了人,桥底下的河面上已经漂了一片,红的,黄的,一盏一盏,随水往东。河房的窗子里有人往下看,夫子庙那头的锣声隔着水过来,闷闷的。
桥头的石阶下到水边,人排着队,一个一个蹲下去,把灯搁到水上,推一把。老太太先放。她蹲下去,手在水里停了一停,推了一把,灯漂出去,转了一转,跟上了前头那一片。
曼丽蹲下来。
水是温的,八月的秦淮河,白日晒了一天。她把灯搁到水面上,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,没灭。她没有马上推。她看着那一点火,看了一息,两息。
“漂得到。”老太太在后头讲。
她推了一把。灯漂出去,晃了两晃,跟上了前头那一盏。她站起来,看着它从桥洞底下过去,过去了,就看不见了。
上岸的时候人更挤。贡院街那头有人往桥这边涌,有人往回走,两股人在桥头绞在一处。老太太拉着她的袖子,一步一步往外挤。挤到街口,人堆里有人让了一让,让出一条道。
一辆黑色小汽车从贡院街那头开过来。
开得很慢。人堆往两边分,让它过。车是黑的,漆亮,车头上没有旗,车窗里头拉着帘子,帘子是灰的。开到夫子庙前头,车停了一下。停了一息。
曼丽站在街沿上,手里还捏着河灯的竹签。
帘子没有动。车门没有开。车又走了,绕过庙前的人堆,往北去了。
“官家的车。”老太太说,“多大事啊。”
曼丽没讲话。她看着那辆车拐过街口,尾灯两点红,没了。她把手里的竹签攥紧了。
“回去。”老太太拉她。
她跟着走了两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个街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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