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鉴清是傍晚晓得的。他从译电那头过来,站在研判股门口,脸色比看名单的时候还白。
“北平。”他说,“郑站长讲的。北平站,情报处。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处长。”方鉴清讲了这两个字,自家先愣了一愣,“行舟啊,处里的事……北平那么大,处里的事,还是你多担待。”
“晓得。”
方鉴清点点头,又点了一下,走了。走到走廊那头,回过头来讲了一句:“北平冷。”
那一夜他去过桃叶渡,塞了一张纸,两行:牌挂了。北平,情报处,副的。
三天一取。取的人他没见过,取走没有,他也不去看。第四天下晌他去评事街买墨。
文瑞斋的门开着,里头比外头凉。经晋卿在柜后头裁纸,裁一刀,量一下,再裁一刀。
暗号对上,经晋卿把刀搁下,从架子上取墨。取了一锭,掂一掂,换一锭。换的这一锭他多看了一眼,才拿过来包。包了两层纸,里层那一张先裹上,四个角折进去,外层再包,折得平。
“墨要包纸。”他说,“这一锭,纸厚些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三毛。”
陆行舟付了三毛,揣进怀里。出门往东,评事街的石板晒得发白,七月的日头下来,半条街没有人。
门东的天井里,桐油灯点着。
南京的电灯到了门东这一头就时亮时灭,晚上八点过后灭得多,曼丽早不指望它了。灯搁在堂屋门槛边,灯座上那道磕痕擦得发亮,火苗不高。
曼丽在灶间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
他坐在门槛上,把墨从怀里掏出来。外层纸揭开,里层纸揭开,墨锭是墨锭。里层那一张纸背面,靠折角的地方,一行字,小,淡墨写的,不凑到灯跟前看不见。
这颗钉子,越靠近棋眼,越金贵。守灯人,往北去。
他看了一遍。
纸角凑到灯上。火苗舔上去,纸卷起来,黑了,一点一点往里烧。烧到末尾那三个字,他松了手,灰落进门槛边的茶缸里,浮在水面上,转了两转,沉了。
往北去。
春上在重庆,上头回的是一个字,准。这回落在南京,多了三个字。
“当家的。”曼丽从灶间出来,手上还是湿的,在围裙上擦,“你烧什么?”
“墨的包纸。”
“包纸也烧?”她蹲下来看灯,灯里没有纸,只有一点灰,“南京的纸金贵,留着引火不好?”
“下回留。”
她哼了一声,眼睛落到他领口上。领章他没摘,铜面在桐油灯底下不亮,两颗星倒看得清。
“两颗了。”她说。
“两颗。”
“铜的。”她拿指头碰了一下,“凉的。”
“多一颗星,多几块钱?”
“秋里定。”
“秋里定。”曼丽把这三个字学了一遍,学得很像,“你们局里什么都秋里定。房子秋里定,薪水秋里定,北平也秋里定。”
“北平不是秋里定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北平落纸了。”他说,“印,秋里。”
曼丽没讲话。她站起来,往堂屋里走,走到桌边,把那盏灯端起来,端到桌上,又端回门槛边。端来端去,末了搁在原处。
“天井里没电灯。”她说,“这一盏,带去北平。”
昆明的电是十来天以后到的。
那天上午译电那头送电过来,一摞,跑腿的搁在他桌上,转身走了。他一份一份看,看得不快。江北,苏州,上海。翻到末一份,抬头是昆明站。
第一行四个字。
处置完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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