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布旗袍,看不出颜色,看得出是旗袍。她后头还有几个人,一排,贴着货栈的后墙,没有一个出声的。
三个学生到了门口。他把最前头那一个往门外一推,推到一半,那边一只手接住了,是一只手,不是两只。接得稳。第二个,第三个。攥辫梢的那一个过去的时候,辫子从他手背上扫了一下。
三个过去了,后墙底下那一排人多了三个。
她抬眼。
江面的灰光在她脸上,只在眼睛里头有一点。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一眼。
她转过身,那一排人跟着她转,贴着后墙往西去了。小路上有青苔,她走得不快,后头的人跟得紧。走出十来步,就看不见了。
他没有出门。
门外那条小路,往西是码头。她带的人从西门出去,是他在茶楼上讲的第三句。讲的时候隔一张桌子,今夜隔一道门板。门板上一道裂缝,江上的灰光从缝里进来,落在他鞋尖前头一寸的地方。
货栈里头,邹大奎还在骂。骂声不动了,人也不动,只有手在地上拍。东门外头有人在喊,喊的是他的名字。过了一阵,有人举着火把进来,两个,三个。火光照着邹大奎在地上,裤腿是湿的。
“组长!”
“灯。”邹大奎说,“黑地里,有人打灯。有人打老子。”
火把往道里头照。道里头是空的,麻包上一个洞,豆子还在漏。
陆行舟已经不在道里了。他从西门出去,沿着货栈后墙往东,后墙那一头是货站台的东头,货站台上没有人。他从东头上去,贴着麻包走,走到铁栅门,栅门还是虚掩的。穿过去,是客站台。
客站台上有了几支手电。是宪兵的。
一排宪兵转过身来了。转过身,手电往站台上照,照见的是散开的人,倒着的人,扔了的棍子,扔了的旗子。棍子上编着号。
他回到那根铁柱后面。十一步,缺口在第七步,他又挪了一寸。
站定,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,铅笔拔出来。
黑地里写不了字。他把册子摊在掌心里,铅笔顶着纸,写了一行。写的时候没看,字在不在一条线上不晓得。
七时一刻,站台灯灭。有不明人鸣枪。
写完,铅笔别回去,册子进怀。
右手在衣襟里头,碰着了枪。枪管是温的,温得比在老库那一回久一些。那一回是一发。这一回,三发。
弹匣里少了三发。
局里发的枪,登记簿上有编号,有弹数。领的时候八发,一直是八发。老库那一夜的一发,簿子上没有人问过,火里头的事,没人分得出是谁的枪。今夜不一样。今夜的枪声,有人听,有人数。
三发。他把这个数记在心上,记得比册子上那一行还牢。
站台那头,火把从铁栅门里出来了。四个人抬着一个,抬的人走得急,被抬的人在骂。骂声从他跟前过去,过铁柱的时候,有一句是清楚的。
“老子的腿。”
他站着,没有动。
左肩。二月里,较场口,膏药撕了,肩膀没忘。今夜是左腿。
这一句在心里冒出来,他把它按回去了。不许这样想。他不是为这个来的,也不是为这个打的。打的是灯,打的是道里的枪口,打的是三个学生到西门的十来步。
宪兵的手电扫过来一回,扫在铁柱上,扫在他袖子上,扫过去了。
站台上有人在喊,问谁打的灯。没有人答。宪兵也在问,问的是打手,打手指着货栈说黑地里。
他站在铁柱后头,手里一本小册子,观察纪录。铅笔那一行写歪了,明天誊清的时候要重写。
枪在衣襟里头,慢慢凉下去。
三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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