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看过了,或是抄过了。看的是誊清的那一册。誊的,不是原的。原的附录烧了半卷,剩下那半卷焦了边,在二十九号箱里,火漆是桓字半边,动也没动。
他们费了这么大的手脚,拿走的是他誊的那一份。
这件事他只在走廊里想了一回。想完,往外走。
蜡滴得圆,没有第二滴。他见过一双这样的手。三月里,罗家湾的客厅,那个人从进门到出门,两只手很白,没在任何东西上停过。汉口码头,替那个人拉过车门的一张脸,也在人堆里站过。人到了南京,手也到了南京。
他没往下想。往下想,就是猜。册上记的是看见的,不记猜的。
门东的天井里,曼丽在烘衣裳。
黄梅天,衣裳晒不干,晾三日还是潮的。房东老太太教她一个法子,火盆上架一只竹罩,衣裳搭在罩上,底下烧几块炭。她烘的是他那件白衬衫,翻来翻去,领子先干。
“回来了?”她头没抬,“值夜也有个钟点,你这是几点?”
“对册对得慢。”
“对册对册,一天到晚对册。”她把衬衫翻了个面,“老太太讲,南京人不熬夜,熬夜的都是外头来的。我讲我们当家的就是外头来的,她讲,多大事啊,熬几年就是南京人了。”
炭火在竹罩底下红着,一点烟没有。天井是青石板的,湿了一个月,缝里长出绿的来。两盆葱靠墙根,倒是精神。老太太屋里的灯早熄了,隔壁院子有人在收竹竿,竹竿碰在墙上,一声一声。
她把衬衫的袖口翻过来,往罩上搭。“领子干了,袖口还潮。老太太讲,这东西叫烘篮,南京人家家有一只,黄梅天靠它过日子。比重庆的火盆强,火盆烘衣裳一股子烟味。”
“炭好。”
“炭是老太太的。”她说,“我讲付钱,她讲多大事啊。”
“你手上什么味道?”
“蜡。”
“蜡?”她抬起头,“你们对册还点蜡烛?”
“不是蜡烛。”他说,“封箱子的蜡。”
“封箱子的蜡还有味道?”
“潮天有。”
“潮天什么都有味道。”她把衬衫又翻了个面,“老太太讲,黄梅天里连铜钱都长毛。”
她不问了,把干了的领子往他脸上一贴,热的。“明天穿这件。别叫人看着你像从潮地里爬出来的。”
他把衬衫接过去。手上那点蜡味,是范培基的小锁上沾的,还是那枚亮红的火漆上沾的,他没有去分。
第三天夜里,他又去了桃叶渡。
前天夜里塞的那张纸,三行:誊清一册,封换过,手不是本部的。就三行。三天一取,取的人他没见过。今夜去,是看缝里有没有回的。
淮清桥底下没有灯,河房的窗子亮着两扇,照到水上,照不到石阶。他蹲下去系鞋带。第三级的缝里,青苔按过的地方松着,指头一抠,一小卷纸。他把纸捏在手心里,起身往回走,走到河沿上有灯的地方,才把手摊开。
卷烟纸,两行,字很小。
谁动的,记着。别碰。
底下还有半行:砚脏了,别拿手去抹。
他看完,把纸卷回去,送进嘴里。纸薄,咽下去不费事。河上有船过,桨声很短。秦淮河的水是浑的,往下游走。
他没停。
回到洪公祠,研判股的门虚掩着。股长的椅子空着,桌上一份电文,压着镇纸。
本部转来的。上海人民和平请愿团,二十三日抵宁。下关车站,另有布置。执行名单附后。
他坐下,把电文誊到研判的簿子上。誊一行,看一行。布置两个字,抄过一回了。较场口那一日,也是这两个字。
名单附在后头,一行一个名字。
头一行,三个字。
邹大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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