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?”曼丽问。
“冲谁都笑。”
“我看是冲你。”
“他要活十二年,见谁都得笑。”
曼丽没再问。囚车开了,从巷口拐出去,后头那一辆铁栅窗里,是一张笑完了的脸,脸上没有别的。街上的人跟着车跑了一截,跑不动了,停下来骂。
报童从巷口跑过来,号外已经印好了,油墨还湿,一张一张往人手里塞。曼丽没有接。
郑太太赶上来,喘着,扇子先到。
“陆太太,热死了。判都判了,回吧。”
“回。”曼丽说。
“我讲,那个姓璩的,”郑太太压着嗓子,“当年在上海,老郑最怕他。点卯迟一刻钟,叫三声名字。如今好了。”
曼丽应了一声,没有下文。郑太太看她一眼,又看陆行舟一眼,扇子摇得快了些。
陆行舟回头望了一眼法院的门。门里头,旁听席后排靠墙那个位子,今天空着,他进场的时候就看见了。散场的时候还是空的。
门东那座老宅,天井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。
房东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见他们回来,抬头:“判了?”
“判了。”
“判了就好。”老太太把豆荚往篮子里一扔,“多大事啊。这个天,站一上午,人要晒化的。井里镇着一个西瓜,晚点吃。”
曼丽进屋换衣裳,出来的时候旗袍换了一件家常的,头发拢了。灶上一锅汤早上就煨着,冬瓜,几片火腿,是老太太教的。她揭开盖子看了看,没盛,坐到天井里的小凳上。
陆行舟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,把外头那件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死了。”曼丽说,“我坐在那里,等着他们念。念到那两个字,我以为我会拍手。旁边人拍了。我手放在膝盖上,没抬起来。”
他没接。
“当年在上海,站里年节摆酒,郑太太远远指给我看过一回,讲那个就是璩副区长。隔着几桌人,我手就抖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他站在那里,手往领子上摸了一下。你看见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就那一下,我就不痛快了。”曼丽把手帕从袖口里扯出来,又塞回去,“他该死。判得对。可我坐在那里,一点不痛快。”
“死的人该死。”陆行舟说。
“那活的人呢?”
他没答。
他进灶间,拿碗,拿勺,把那锅汤盛了两碗。冬瓜煨得透了,汤面上浮着几点油。他端出来,一碗搁在她面前的小凳上,一碗自己端着。
曼丽看着那碗汤。
“你盛汤,你倒不讲话。”
“喝。”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,吹了两下再喝。喝到一半,她说:“那个高副官,以前来店里,总要买粢饭糕。”
“他记性好。”
“记性好,判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,出来头发就白了。”
曼丽没再讲。她把汤喝完,碗搁下,起身去灶间添饭。老太太在门槛上剥完了豆,把篮子拎进去,嘴里念叨着这个天。
晚上他把报纸摊在天井的小桌上看。
电灯没有拉到天井里来,点的是那盏桐油灯。灯座上那道磕痕对着他,捻子拨高了些。
头版是判决,三个人名,三个刑,一行大字。报馆把璩宏达那一段写得最长。
他翻过去。
第二版下面,一条不大的消息,四号字:上海人民和平请愿团,二十三日抵宁。
他把报纸折了一下,折的地方在那一条上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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