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庭宣读?”
“可以。”席之桓说,“请检察官宣读。本局的字,本局念,不合适。”
詹梦周念了。念得很平。
“本局奉令查复:证人高丽生所称派驻七十六号之眼线,系本局民国二十八年派遣,备案在卷,有案可稽。该员现仍在本局服务。姓名依法保密,不便当庭宣示。”
念完,他把公函搁下。
“既有备案,”他说,“该眼线之身份,本官不再追问。证人所言,与备案相符。”
“相符。”席之桓说,“卷在本局。本局……有案。”
他坐下了。
旁听席这才有了动静。报馆的几支笔一齐落下去,写的都是“本局派遣”四个字。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,眼线到底是哪个,旁边的人摇头。吊扇转了一圈,风扫过机关席,把那张公函的角吹起来一点,随员伸手压住。
高丽生在证人席上松了一口气,松得很响。“对,对。本局派遣。我讲的就是这个意思。派遣的人是功臣,替功臣查出个不足为虑的,是不是也——”
“证人退席。”阎叔平说。
高丽生站起来,鞠躬,鞠躬,再鞠躬。退到侧门口,他回了一下头。回头看的是被告席。璩宏达没有看他,璩宏达在看铐子。
后头的事走得快。詹梦周转到蓟连奎那一头,问的是民国二十八年冬天极司菲尔路的一批捕人名单。蓟连奎抬头了,答得含糊。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句,被法警按下去。
陆行舟坐在末位,誊。
汗干了。领子里头凉了一块,一块干的贴着脊背。他手里的笔没有慢过。詹梦周问一句,蓟连奎答一句,他誊一句。誊到一半,堂上有人挪凳子,吊扇的风换了一个方向。他回了一下头。
旁听席后排,靠墙,一个中年人。
圆眼镜。灰长衫。膝盖上摊一个小本子,笔在走。旁听席上有笔的人不少,报馆的,学生。那些笔在高丽生讲“庸碌怕事”的时候都停了一下,笑完了再写。这一支没有停。公函念完,满堂松下来,这一支还在走。
他回过头,接着誊。
誊到蓟连奎的最后一句,他在册子的边上,拿指甲掐了一道。掐的位置是先前那一行“上海人,做小生意”的边上。掐痕不深,看不出来。他自家晓得在哪里。
散庭在晌午。
人潮往外挤,门口的法警拦着,让被告先走。囚车停在院子里,车厢门开着,里头一条长凳。璩宏达上车的时候,脚绊了一下,法警扶了一把。蓟连奎跟在后头。高丽生最后一个,上车前朝院子里望了一眼,望的是天。
机关席的人走侧门。
侧门外是一条走廊,走廊尽头才是院子。走廊里挤着几个等消息的家眷,看见穿制服的就往后缩。有一个老太太攥着一张纸,是旁听券,攥得皱了,问法警下一堂几时开。法警说等布告。老太太把券折了一折,收进衣襟里,没走。
院子里有几棵梧桐,叶子湿着,滴水。席之桓走在前头,走得慢,随员在他后头半步。陆行舟抱着册子跟着。走到梧桐底下,席之桓停了一停。
“公函。”他说,“是好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卷在案。”席之桓看着院门口,“案在局里。局……”
他没有讲完。他从来不讲完。随员替他撑起一把伞,他走出去了。
陆行舟站在梧桐底下。册子夹在腋下,里头那一道指甲印贴着肋骨。
院门口人还没散完。有几个报馆的围着法警问判期,法警不答。人堆边上站着一个灰长衫,圆眼镜,小本子已经合上了,揣在袖子里。他等报馆的人问完,才上前半步,声音不高。
“老总,问一声。”他说,“军统那位陆股长,姓陆的哪个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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