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房里抬,一只一只,抬进去搁在架子上。陆行舟站在廊沿上看。第七箱抬进去的时候,他看着它过了门槛,看着它上架,看着门关上。门上落锁。钥匙不在他手里。
席之桓的随员是这时候来的。
还是那一身灰布中山装,还是那一个皮夹子。他从西院过来,穿过院子,在廊子底下站住,把皮夹子打开。
“席秘书交代,箱子进了库,册子今晚交上去。”他说,“另有一件。”
他抽出一张纸。法院来的公函,抄件,上头一行印着首都高等法院。案由一行,七十六号旧人案。底下是在押人犯的名单,璩宏达,蓟连奎。再底下,另起一行,字小一号。
证人候选,高丽生,现押老虎桥,愿供。
“法院要本部核证词。”随员把纸递过来,“证词在法院,人在老虎桥。核的人,席秘书还没定。”
陆行舟接了纸,看了一遍,把纸夹进册子里。
“晓得了。”
随员走了。院子里的兵也走了。廊子里剩他一个人,一本册子,一张纸。
高丽生。
他记得那张脸,也记得那张嘴。上海的时候,那张嘴一进书店门就讲话,讲南京的点心贵,讲参议室的茶泡三遍都是墨味,讲先生夜里灯亮到三更。买两刀连史纸,一瓶浆糊,四个大信封,走到门口回头,再讲一句。曼丽塞给他四只粢饭糕,他谢得比买纸还郑重。
那张嘴讲过的话,他自家都记不全。可高丽生记得。高丽生记得每一个人爱吃什么,记得哪一天买了什么纸,记得书店里哪一本书搁在哪一格。记性好的人,从来不把事写在纸上。他把事记在肚子里,等着讲。
如今他在老虎桥,愿供。
六十一宗在东院的架子上,锁着。一个记性好的人在老虎桥,等着讲。造册的人站在廊子底下,手里一本册,册子里夹着一张纸。
一座城。
回门东,天已经黑透了。
天井里,桐油灯挂在檐下,捻子拨得很小。曼丽坐在井沿上,手里一把蒲扇,两盆葱在她脚边。老太太在自家屋里,隔着门讲话,讲的是南京话,讲今年热得早,讲往年这时候还要盖夹被。
“洪公祠不是有电灯?”曼丽把扇子往他手里一塞,“有电灯,你还是天黑了回来。”
“电灯亮,活也多。”
“活多,饭在锅里。”她站起来,从井里提了一桶水上来,把手伸进去试了试,“井水凉。你先擦一把。”
他擦了一把。井水是真凉,从手腕凉到肘。曼丽站在旁边看他擦,看完把桶提走了,走到灶间门口,回头。
“郑站长昨日讲的那一句,你听进去没有?”
昨日同乡会散席,郑百川压着嗓子讲的。老虎桥那边,有人点名要见你。
“听进去了。”
“见什么人?”
“公事。”
她哼了一声,进灶间去了。灶间的火光从门缝里出来,照在天井的青石板上。他坐在井沿上,把蒲扇摇了两下,停了。
檐下那盏灯,捻子小,火苗不动。
第二日一早,他到洪公祠,桌上压着一张公文。
席之桓签的。抬头本部,事由一行:首都高等法院函请核对证人高丽生证词,着情报处研判股派员赴老虎桥监狱核对,三日具复。
派员两个字底下,没有名字。研判股股长的位子空着,股里能派的,只有一个副的。
他把公文压在册子底下,端起缸子。水是昨夜的,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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