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个来担?”
陆行舟扶着杯子,没有接话。他数了一下楼上的人头,六桌,五十来个,局里的占了七个。七个里头,昨天贴出来的名单上有两个。另一个坐在励文彬对面,头一直低着,没有过来。
励文彬看着那三个字,眼睛更红了。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,呛了,弯下腰咳。郑百川拍他的背。“坐下吃鱼。鱼头让给俞老先生,鱼肚子给你。”
屏风那边,女眷席上的动静比这边大。
陆行舟隔着屏风的缝看过去。曼丽坐在郑太太边上,面前一碗汤团,碗里冒气。三个老太太围着她,一个胖,一个瘦,一个戴眼镜的。
“侬是宁波啥地方人?”胖的问。
“阿拉——”曼丽说,“阿拉勿是宁波人,阿拉是宁波媳妇。”
“媳妇也是宁波人。”瘦的说,“宁波话讲得介好,阿拉听着像慈溪的。”
“像镇海。”戴眼镜的说。
“像鄞县。”郑太太说,“我们家老郑就是鄞县的。”
曼丽笑,笑得很虚。她的宁波话是这些年听陆行舟同站长讲话学的,加上船上一路跟赵太太拌嘴,七成像,三成是上海话硬掰的。三个老太太谁也没听出来,一人认了一个地方。
胖的把汤团往她面前一推。“吃。宁波媳妇,猪油汤团要吃得下。”
她吃了一碗。
瘦的又盛了一碗。“我家里没囡,侬叫我一声姆妈,这碗汤团就是姆妈的。”
她叫了。吃了第二碗。
戴眼镜的不肯落后,第三碗盛上来,碗比前两碗大。“叫。”
曼丽看了一眼碗,又看了一眼屏风。屏风后头那个人正在给郑百川斟酒,没有看她。她叫了第三声姆妈。
第三碗吃到一半,她放下调羹,两只手按在肚子上。三个姆妈一齐讲:“再吃一只。”
郑太太在旁边笑得直抖,富态的肩膀一耸一耸。“陆太太,今朝侬多了三个娘家。”
散席是两点多。
楼梯窄,人一个一个往下走。励文彬在门口等着,见郑百川下来,深深弯了一次腰,没讲话。郑百川挥挥手叫他走。俞松甫拄着手杖上了一辆黄包车,车夫也是宁波人,一路讲宁波话。
曼丽站在门口的太阳底下,手按着肚子,脸色发白。“三碗。”她说,“当家的,三碗猪油汤团,十八只。我数过的。”
“数得清,就没事。”
“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,我肚子撑到嗓子眼,你在屏风那边斟酒。”
“斟酒是差事。”
“吃汤团也是差事。”她说,“三个姆妈,一个慈溪一个镇海一个鄞县,我一个上海人,哪一个都不敢认错。”
“认错也不要紧。”他说,“宁波话里,姆妈只有一种叫法。”
她把手伸过来。“帖子给我。”
“做啥?”
“红纸,压箱底,讨个吉利。”
他把帖子摸出来,没有递过去。“这一张有用。”
“一张请客的帖子,有啥用?”
“背面写了字。”
她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,印的名单底下,铅笔写的三个字,一行小字,认得,不认得是谁。她把帖子还给他。“那就你收着。你收的东西,我不问。”
郑太太的车来了。她拉曼丽同车,曼丽摆手,讲要走一走,消一消。郑太太上了车,车走了。
陆行舟正要陪曼丽往门东走,后头有人叫他。
“行舟啊。”
郑百川站在门里的阴影里,酒气还在,眼睛却清。他招手,陆行舟走回去。郑百川把他拉到楼梯底下,别人听不见的地方。
“北边的摊子要带人,侬晓得的。名单上那一个,你记牢。宁波人,我勿丢。”
“记牢了。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郑百川压低了嗓子,宁波话压到只剩气声,“老虎桥那边,有人点名要见你。”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