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开口:“陆副股长在重庆,就是造册的?”
“抄字的。”
“抄字的,抄出六十八箱。”年轻人笑了一下,“抄得清楚。”
“箱子清楚,册子就清楚。”
年纪大的翻到末页,合上。合上的时候,年轻的把手伸过来,想再翻一遍。年纪大的按住了。
“回库。”年纪大的说。
皮匣子扣上,两个兵押走。年轻的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纸,看的是股长那一行。
“宣股长几时到?”
“不晓得。”
“章在你手里?”
“章在抽屉里。”
年轻人没再问,走了。走廊上松砖响了两声。
他坐下,把抽屉拉开一条缝。章在里头,一枚木头章,刻的是别人的名字。他把抽屉推上。
抽屉推上,他才想起一桩事。那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报过姓名,也没问他的。西厢的人不报名,东厢的人不问。这八九天,两边都是这个规矩。
门东的天井里有两盆葱。
葱是曼丽种的,种了三天,长了一寸。他回来的时候她蹲在天井里数葱叶,青石板叫日头晒了一天,还烫。
“今朝洪公祠有电灯没有?”
“有。”
“亮不亮?”
“亮。”
“那这一盏点不点?”她拿下巴指了指堂屋门槛边的桐油灯。灯擦过了,灯座上的磕痕擦得发亮。
“点。”
她哼了一声,起身去灶间。灶间里是鸭血汤的味道,隔壁老太太教的,汤要清,血要嫩,她学了三回,这一回像样了。
盛汤的时候她讲了方太太的事。方太太今朝又来过,讲颐和路后头那二楼,跟人合住,楼下那家还在煎带鱼。“合住有啥不好,”曼丽说,“楼下煎鱼,楼上不用开火。”她讲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天井里,两盆葱那一头。
他吃了一碗。吃完,起身。
“出去一趟。”
“做啥?”
“买墨。”他说,“股里的墨发下来是烟灰,写不上纸。”
“南京墨贵。”曼丽从灶间探出头,“老太太讲,评事街那一头的铺子公道,门东这一头的宰人。”
“评事街。”
“多大事啊。”曼丽把这四个字学得七成像,“早去早回,天井里蚊子多。”
评事街在城南,离门东不远,走过去两刻钟。
街上铺子多,笔墨庄有三家。他前两晚各去过一家,问的是同一句话,两家掌柜都讲徽州的松烟墨有,新的,要旧年的没有。他谢过,买了一锭,走了。规矩是重庆那边讲的:到了地方,铺子自家找,话不换。今晚这一家在街尾,门脸小,招牌上三个字,文瑞斋。
门里点的是电灯,灯泡小,黄的。柜台后头一个人在裁纸,五十出头,袖口挽着,手上一层墨,洗不掉的那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讲话。
“有没有徽州的松烟墨?”陆行舟说,“要旧年的。”
裁纸的手停了。
“旧年的没有。”那人说,话讲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“前年的,成么?”
“前年的更沉。”
那人把裁纸的刀搁下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锭墨,搁在台面上。墨是旧的,漆皮发暗,边上一道磕。陆行舟没伸手去拿。
“重庆讲你要来。”那人说,“来了几天了?”
“八天。”
“八天,走了三家铺子。”那人说,“规矩没错。重庆那头怎么走,这里怎么走。”
他把墨推过来。“往后买墨,来这里。平日一月一回,有话另说。急的,桃叶渡旧码头,石阶,第三级,缝里。三天一取。这条街上,你是买墨的。买了墨,记得用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我姓经。”那人说,“经晋卿。”
陆行舟没有报自己的名字。那人也没有问。电灯泡在头顶上晃了一下,街上过了一辆洋车,车铃响了两声。
经晋卿把裁到一半的纸拿起来,接着裁。裁了两刀,才又开口。
“一句话,给你。”他说,“沪上来的旧档,要进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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