夔门是第二天清早过的。
天没亮透,货轮的汽笛先响了一声,前头民昶轮回了一声。两岸的山从雾里出来,一边一块,直上直下,中间只留一条水。水到这里挤成一股,船头一低,人站在甲板上,腿跟着弯了一下。
陆行舟站在前甲板。册子不在手里,在舱里枕头底下。
昨夜泊万县,三联单签了头一回,三个人对了六十八箱,各收各的一联。这是头一夜,箱子一箱不少。
货轮比民昶轮小一半,吃水深。遗档四十一箱在底舱,火漆封的;器材五十六箱在中舱;席之桓那辆车绑在后甲板上,蒙一块帆布。押运队十二个人分两班,一班守舱口,一班睡。喻子丹没见他睡。
“陆先生起得早。”
人是从后头过来的。军服,领口敞着,皮带扎在肚子上头,嘴里叼一根牙签。三十来岁,脸上带笑,笑是挂着的,不是长出来的。
“舒副队长。”
“过夔门嘛,哪个不起来看看。”舒万钧靠到栏杆上,朝两岸抬了抬下巴,“听讲陆先生另造了一本册?”
“造了。”
“册上几箱?”
“册上写的几箱,就几箱。”
舒万钧把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。“陆先生这话,滴水不漏。”
“公事,照册讲。”
“公事公办,公事公办。”他笑了两声,“昨夜签单,喻队长没叫我。也好,副队长嘛,箱子我押,单我不签。少签一张,少担一分。”
他说完拍了拍栏杆,往后甲板去了。走过那辆车的时候,手在帆布上按了一下。
行动处调二厅的那份名单,陆行舟誊过。舒万钧的名字不在上头。戢鸿烈带走了半个行动处,剩下的人打散了分,分到押运队一个副队长。留下的人,跟着席之桓的船走。
瞿塘峡短,一顿饭的工夫就过了。巫峡长。
山夹着船走。两边的崖壁一层压一层,顶上有云,云底下有树,树底下是石头。江在石头缝里转,转一回,船头就跟着摆一回。滩上浪大,船到滩口,先是一顿,再是一抬,抬完往下一沉,甲板上的水桶滑出去半尺。押运队的人抓着舱口的铁环,脸朝下,不看江。
纤夫少了。岸边的纤道还在,一条白线贴着崖根,走着的人没几个。倒是有一处,滩上一队人拉一艘木船上水,号子拖得很长,一个人起头,一群人应,应的那一声落在水里,隔着江听,只剩个调子。
下水的木船一队一队。船上堆着桌椅铺盖,一家人蹲在货堆缝里,船头插一面小旗,有的旗上写着字,写的是“还乡”。木船顺水,比轮船还快,一晃就从旁边过去了。船上的娃娃朝轮船招手,轮船上没人招回去。
晌午,舒万钧到舱口找喻子丹。陆行舟在旁边的铺上核册,没抬头。
“队长,册子借我看看。”
“看哪本?”
“箱号。”
“箱号签单的时候对。”喻子丹说,“不签单,不看。”
“我押箱子的,箱号都不晓得?”
“你押箱子,不押箱号。”喻子丹把册子夹到腋下,“箱号是签字的人的事。”
舒万钧笑了一下,走了。喻子丹站了一会儿,把册子又往腋下塞了塞,去了舱口。
陆行舟把手里那一页翻过去。这一页上是箱号,一行一个,从一号到末号。舒万钧要看的,是这个。
傍晚泊巴东。
民昶轮先靠,货轮靠在它外侧,两船拿缆绳并在一起,中间搭一块跳板。江水在两船缝里挤,缝忽宽忽窄,跳板跟着起落。
签单在底舱口。一盏马灯挂在梁上,喻子丹拿册子,一号一号点。点一箱,押运队的人把箱子转过来,箱号朝灯。大副只数数,数到一箱,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一道。陆行舟对箱号,对一箱,看一眼火漆。
火漆是老库那一夜封的。一箱一个模样,漆淌到哪儿,凝到哪儿,边上的花纹没有两块一样。他看一眼,一眼就够。
四十一箱点完,上中舱,五十六箱。两处点完,三个人签字。喻子丹先签,签完把笔递过来。他签,再递给大副。大副签得潦草,一联撕下来揣进怀里,走了。
舒万钧站在舱口外头。没进来,也没走,手里一根烟,一直没点。
“陆先生过船去?”
“过去看看。”
“跳板滑,当心。”
民昶轮上是另一个世界。
三层。上头一层官舱,门上贴纸条,写着官衔,官阶大的靠前,小的靠后。中间一层,站务人员和科员,舱位不够,走道里铺着铺盖,一个人躺下去,旁边的人就得站着。下头是统舱,官眷全在这一层,一大间,地上铺席子,箱子摞成墙,墙缝里挤着人。娃娃哭,太太骂,油灯的烟往上冒,冒到舱顶散不出去。
中层走道里正吵着。一个总务科的科员堵着一间舱门,说这一间是给某处长留的,处长人在飞机上,舱空着也不能进。三个太太堵着他,说人不在,舱就该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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