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有人的。科员不让,太太不走,两边都站着。
他从旁边挤过去,下到统舱。
赵太太在席子上坐着,竹背麻将的盒子搁在膝头,看见他,往上指了指。“楼上。郑太太拉去的。”
“曼丽?”
“先前在这儿吐了两回,吐完趴着不动。郑太太下来看见了,讲不行,拉上去了。”赵太太压低声音,“方太太没去。方太太讲,她家方科长的舱她自家有。”
他上了中层,往船尾走。船尾的栏杆边上,一个人趴在那里。
“你个死江。”曼丽趴在栏杆上,头朝着水,“晃啥子晃。黄浦江没得你这样晃。苏州河也没得。”
她吐了一口,吐完接着骂。骂的话一半上海腔,一半川话,骂到后头,混成一个调子。
旁边站着一个太太。富态,旗袍绷在身上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一条手绢,一边拍曼丽的背,一边往江上看。看见陆行舟,手停了。
“陆先生来了。”
“郑太太。”
“陆太太趴在这儿半个钟头了。我叫她进舱躺,她不肯,讲进舱更晃。”郑太太把手绢收起来,“陆先生,你这个当家的,把太太一个人丢在统舱,自家跑去押箱子。箱子有太太要紧?”
他躬了躬身,没答。
“我们家老郑讲了,陆先生是自家人,出门在外,自家人要照应。”郑太太说,“我那间在二层靠前,两个铺,一个铺空着。陆太太就坐我这儿。统舱那种地方,几十口人打地铺,呕都没地方呕。”
曼丽从栏杆上抬起头来。脸是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。
“郑太太人好。”她说,“我不去。我在这儿吹风。”
“风吹着头疼。”
“头疼比晃好。”
她看见陆行舟了。看了一眼,又把头趴回栏杆上。
“签完了?”
“签完了。”
“一箱不少?”
“不少。”
“你那条船晃不晃?”
“晃。”
“晃你还站得住?”
“站得住。”
“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。”她说,“你站得住,你就不晓得我站不住?”
郑太太笑起来,笑得两个肩膀一抖一抖。“陆太太,你这张嘴,晕成这样还留着。”
“留着骂他。”
“骂得好。”郑太太拍了拍她的背,“男人就该骂。我们家老郑,我骂了二十年,越骂越听话。”
曼丽扶着栏杆直起身,直到一半,又弯下去。这一回没吐出东西来,干呕了两声,喘着气。
“明天还晃?”
“还晃。”他说,“西陵峡。”
“几天?”
“明天到宜昌。”
“到了宜昌,”她说,“我下船,走路去南京。”
郑太太又笑。她没笑,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舱门挪。挪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睡。”她说,“箱子在人在。”
郑太太扶着她进去了。舱门口那盏灯照着她们的背影,一个富态,一个瘦,走进走道里,不见了。
跳板还在。他过去的时候,舒万钧站在跳板头,那根烟还是没点。
“太太没事吧?”
“晕船。”
“头一回坐川江船,哪个不晕。”舒万钧让开半步,“陆先生早点歇。明天西陵峡,比今天还晃。”
他回舱。铺在中舱口,册子在枕头底下。他躺下,手压在枕头上。
船靠着岸,还是晃。缆绳绷着,一松一紧,木头在铁环上磨,磨出一声一声的响。民昶轮那边有麻将声,隔着两层船板,隐隐的。守舱口的两个押运队员坐在马灯底下,一个在打盹,一个在抽烟。
他把今天的册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六十八箱。三十一箱火漆,一箱一个模样。舒万钧问的两句话,一句是“册上几箱”,一句是“箱号”。
底舱里有声音。
一下,一下。不是缆绳的响,也不是水。是木头上敲一下,停一停,再敲一下。敲一下,走两步,再敲。像是数数。
他侧过头听。
马灯底下,打盹的那个还在打盹,抽烟的那个在看烟头。喻子丹签完单去了后甲板,大副回了民昶轮。
底舱里,有人在数箱子。不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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