么?”
“看它还在。”丛保山说,“到了南京,我还要开它。”
陆行舟应了。丛保山没再讲话,把布拿起来,接着擦。轮子早擦干净了,他还擦。
坡上从二十九日起,天天有人称东西。
收旧货的挑着担子上来,担子一头一杆秤。桌子、椅子、竹床、脸盆,不论件,论斤。官眷把家什抬到门口,收旧货的拎起来往秤钩上一挂,秤砣在麻绳上溜过去,停住,报一个数,给一个数。桌子腿要是松了,扣一斤。太太们讲价,讲不过,就把东西抱回去,抱到门槛又抱出来,再挂一回,还是那个数。
方太太的樟木箱没卖,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卖了一半。赵太太四月的船没走成,挤到五月,跟本部一条船。她站在门口看人称她的竹椅,报出来的数,她听了两遍。
“这把椅子,我坐了三年。”她说,“三年,称出来八斤。”
曼丽站在自家门口,没东西可称了。第二轮家什前几天卖完了,剩下的就是要上船的。她抱着手看别人称,看一家,撇一回嘴。
勾老幺的火锅棚子还开着。棚子里坐不满,红汤锅冒着气,白汤那一格是空的。
“陆先生。”他隔着棚子喊,“船票到手没得?”
“还没得。”
“到手了讲一声。”勾老幺把汤勺在锅沿上敲了敲,“我这棚子拆不拆,看你们几时走。你们走了,我也走。到了南京,我另搭一个棚子,还是两格灶。红汤一格,白汤一格,白汤那格给师娘留着。”
“南京人吃不吃红汤?”
“不吃就白汤。”勾老幺说,“白汤那格,横竖是留着的。”
曼丽在旁边听见了,没接话。她把抱着的手放下来,看了那口空着的白汤格子一眼,转身回了屋。
——
夜里吊脚楼的灯点上了。桌上一碗豆瓣烧罐头,锅边糊了一圈。留下来的那一口锅,锅底的红烧肉还在,豆瓣的味道压在上头,两样搅在一起,屋里都是。
“方太太讲,”曼丽把碗推过来,“局里分三批。席秘书坐飞机,二十八号就飞了。你们是第二批,坐民昶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太太讲,员眷都在民昶轮。”她说,“箱子另一条船。”
他没接。
曼丽看着他。“方太太还讲,有个人不坐民昶轮,坐箱子那条船。姓陆。”
“押运文案。”他说,“每晚要签单。”
筷子搁下了。她没摔,是搁的,搁得很轻。
“我跟人走,”她说,“你跟箱子走?”
“两条船一道走。”
“一道走是一道走,一条船是一条船。”曼丽站起来,“江上出个事,我在这条船上看你那条船?”
“箱子在人在。”他说,“人在你在。”
她站着,看了他一阵。灯花爆了一下。
“陆行舟。”她说,“你回回都有话讲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晓得晓得。”她把碗端起来,又放下,“你那条船,晚上签完单,能不能过来?”
“两船并泊的时候,能。”
“不并泊呢?”
“不并泊,隔着水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有啥子用。”她说,“看得见,喊不应。”
“船上有灯。”他说,“你那条船上看过来,我那条船上有灯,灯在,人在。”
“灯灭了呢?”
“签完单才灭。签完了,人就睡了。”
她哼了一声,坐下来,把碗拢回自家面前,扒了两口。扒完,头也不抬。
“船票几时到手?”
“三十号后晌。”他说,“凭名单领。”
“名单上有我?”
“有。”
她没再讲话,扒完那碗饭,进灶间烧水去了。水声响起来,响了很久。
他坐在灯底下,把日间那本册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箱号从一号到末号,末号后头一道横线。横线底下,是他要另造的一本。两本册,三联单,每晚一签。从朝天门签到下关,一箱不能少。
灶间的水开了。曼丽端着盆出来,泼到门外坡上,回来把盆一放。
“三十号。”她说,“我自家去领。”
三十号后晌,名单贴在总务科门口。她挤在太太们中间,找到“陆”字,用指头按了按。窗口里递出来两张薄薄的纸。
那就是船票到手那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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