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锅底这一层,是肉。称出来是肉的分量,不是锅的。
你晓得啥子。曼丽说,那是红烧肉,一年年糊上去的。刮掉了,这锅就不是我的锅了。
太太,我收的是锅。
那你连肉一起收。
陆行舟站在石梯上头,看她们讲价。曼丽今天头发梳得紧,袖子挽到胳膊肘,一身要打架的样子。收荒匠蹲着,一锅烟装了半天,不点。这一行不催,越蹲,价越矮。她晓得,她比他还沉得住。
面盆,洋瓷的,两只,摞着称。碗,一摞十二只,论摞不论只。一只木箱,箱是好箱,可船上论斤,箱子自家先占了斤两。她把箱子推出去,推到一半又拉回来,把箱子里垫的一层旧报纸抽出来,折好,揣进怀里。报纸是去年八月的,头版那两个字大得隔着门槛都看得见。她不讲,收荒匠也不问。
收荒匠的手伸向窗边那盏桐油灯。
灯不卖。
手停了。
这盏灯,是我们刚来那年买的。曼丽说,跑警报的时候,我提着它进洞。不卖。
收荒匠把手缩回去,去勾一只铜手炉。
手炉是黄铜的,盖子上镂的梅花,有两瓣叫炭火烤黑了。秤砣一溜。一斤二两。
这手炉暖了我六个冬天。
太太,我称的是铜。
曼丽不作声,把盖子揭开,往里头看了一眼。里头是空的,一点灰都没有,昨夜就倒干净了。她把盖子扣上,推过去。
窗边两把椅子,一把竹凉椅,一把张家婶子留下的竹椅。收荒匠看了两眼,没伸手。曼丽也没递。两把椅子并排在那儿,扶手叫人手磨得发亮。
这两把——
不卖。曼丽说,送人。
送哪个?
送覃水生。他那屋头,连张凳子都没得。
收荒匠点头,把烟点上了。
一杆秤,从晌午称到日头偏西。称出来的东西一堆,票子一叠。曼丽把票子数了三遍,塞进小衣里,又拍了拍。
这些钱,够买啥子?
够买两床棉被。陆行舟说。
船上一床,北平一床。她说完,自家愣了一下,我讲啥子北平,南京。到南京安家。
他嗯了一声。
她抬头看他。你今天喝茶喝到这个时候?脸都青了。
茶凉了。
凉茶哪个喝。她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,锅我留了一口,晚上下面。面里放豆瓣,方太太换的那一坛还剩小半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接过她递来的那只碗。手指头伸开的时候,僵了一下。
曼丽看见了,没问。她转身去抱豆瓣坛子,坛口的油纸揭开,一股酱香冲出来,红油顺着筷子头往下淌。手冷就烤火。她背对着他说,灯我留下了,炭盆卖了,你自家想法子。
面吃到一半,方太太来了。
她没敲门,人先进来,气喘得讲不出话,手里捏着一张纸角,纸角上有浆糊。
贴出来了!
啥子贴出来了?
造册!官眷登记的册子!方太太扶着门框喘,总务科门口,贴了一大张,谁家几口、行李几件,都要自家填了报上去。我挤进去抄的,抄了一半,人太多,抄不下去了。
曼丽把筷子一放,站起来。有没有我们?
方太太把那张纸角塞过来,我一眼就看见了,陆字。你们家,姓陆的,本部只有一个!
纸角上抄了七八个姓,字歪的,一笔一笔叫人挤着写的,有两个姓拖了长长一道墨。最底下一个字,底下小字:眷属一名。
一名。方太太喘匀了,指着那两个字,就是太太一名。娃儿没得,老人没得,一名。我们家也是一名。
曼丽把纸拿到灯底下,看了一遍。又看一遍。第三遍看完,她抬头找他。
当家的,是我们的陆?
他站在桌边,碗还端着。
方太太讲完就走了,还要去下一家报信,脚步声咚咚咚下了楼梯。曼丽把那张纸角捏在手里,捏了一阵,往小衣里塞,塞了一半又拿出来,把那个字又看了一眼。
墨还没干。她说,指头上沾了一点黑。
她把指头攥进手心,攥紧了,坐下来吃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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