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百川想了一会儿,点头。点完又摇头,摇完,拿起杯子,一口喝干。
“北平。”他说,“北平,侬跟我走。”
陆行舟躬身。
“不带侬带谁。”郑百川把杯子往桌上一墩,“我跟侬讲句掏心窝的。这些年跟着我的人不少。侬这条鱼,邪门。哪桩险差落侬手里,都能囫囵办下来。三百箱,侬对的;较场口的呈子,侬写的;老库那夜,侬抱出来的。别人办砸的,侬捡了。别人不敢碰的,侬稀里糊涂就摆平了。旺主。侬是个旺主的命。”
他掰着指头数,乡音越数越重。
“能干,办得利索。听话,我讲东侬勿往西。抢功?侬连功都往外推。这样的人,打灯笼没处寻。北平那种地方,我身边,就得摆这么一个。镇得住场,还不咬主子。”
陆行舟垂着眼听。
好用。说到底,是好用。能干,听话,抢不了功,还能替他镇场。最要紧的一条郑百川没讲。一个唐次长的千金追到门上都不敢接的人,一个揣着咸鱼、只晓得弄两个钱的人,永远翻不了天。一条没牙的狗,才是好狗。
“承蒙站长看得起。”他把腰又躬了三分,“我这条咸鱼,离了站长这口水,早翻白肚了。站长去哪儿,我这鱼,游哪儿。”
郑百川被逗笑了,指着他:“就侬嘴甜。”笑完,压低声气,“这桩事,方鉴清那头我还没正式开口,太太们嚼舌头是太太们的事。侬嘴上要有门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晓得晓得。”郑百川摆手,“下去。”
坡上的灯还亮着。曼丽没睡,坐在桌边剥蚕豆,剥了小半碗。
“方太太讲,局里要换招牌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叫啥子局?”
“名目还没下来。”
“连名字都不讲。”她把一颗豆子丢进碗里,“那不是跟你一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早就是那个局的了。”她抬眼,“回回问你,回回晓得晓得。”
他坐下来,帮她剥。
“换招牌,饷换不换?”
“不换。”
“票子一天薄一天,招牌倒一天比一天厚。”她把豆壳往地上一丢,“早晓得,你们该换个米局,盐局。”
“还裁三成。”她说,“方太太怕得要命,讲方科长这两天饭都吃不下。你呢?”
“我不在三成里。”
“你怎么晓得?”
“抄字的,裁了没人抄。”
她哼了一声,把碗拢过去,不让他剥了。“船呢?船到底几时?”
“还都令还没下。下了就有船。”
“到南京。”她说,“到了南京,安家。”
他嗯了一声。北平两个字在舌头底下,没出来。章没落印,话就是话,连她也不能讲。
曼丽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把碗端进灶间,水声响起来。
他坐在灯底下,把日间那三份公文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缩三成,走一半,一句没落印的话。三样搁在一处,是一个新招牌底下的空房子,人还没搬进去,位子先分了。
天没大亮他出了门。
拣了一条平日不走的石梯下坡。雾厚,前后没有脚步声。走到那一级,他弯腰拢了拢裤脚,直起身来,袖口里那张纸已经不在了。
纸上六行。改组落印,缩三成。戢带行动处半数,调国防部那边。郑内定北平站,未落印。随行。末一行两个字,请示。
没有落款,没有日子。往北去还是留下来,不是他定的。他是抄字的,抄字的跟着桌子走,桌子搬到哪儿,人在哪儿。桌子往北搬,他先要问一声。
石梯往下,他走得不紧不慢,跟往常上工一个样。
回话没来。
第三天上午,收发那头递过来一叠电。他照例先登簿。翻到第四份,是人事的,抬头“调令”两个字,印是新的,印泥厚。
督察主任雷震虎,调北平站行动队,任队长。限期到差,不候还都。
他把这一行登进簿子,一个字不落。登完抬头,走廊那头督察室的门开着,门里没有人,桌上那只烟灰缸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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