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……”
后半截没有说。他把笔帽套上,走了。
郑百川从楼上下来,在译电室门口站了站,看了他一眼,又上去了。这几天郑百川上楼下楼,比往常勤,话比往常少。
后晌,行动处来了一个人,问方鉴清。
“老板在渝的车辆、司机、随车物件,造册没有?归哪一册?”
方鉴清愣了一愣。“车?车不归我们这头。”
“戢处长讲,车归行动处。行动处要造车的册。”那人说,“造册的人,是你们这头的。”
方鉴清看陆行舟。陆行舟抬头。
“车的册好造。车一辆,牌照一副,油多少,胎几条,备胎一条。随车物件,得看车。”
“看车就看车。”那人说,“明早行动处派人下去看。造册的人一道去。”
人走了。方鉴清搓着袖口,凑到他桌边,压着嗓子。
“一辆车,也要争。”
“车不值钱。”他说,“坐过车的人值钱。”
方鉴清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,回自己桌上去了。
晚上曼丽把饭端上桌,先在他身上闻了一下。
“一股子机油味。”
“坡下走了一趟。”
“坡下哪个的车?”
“老板的。”
曼丽的筷子停了。她看着他,看了一阵,没再问。夹了一筷子菜,搁到他碗里。
“方太太今天讲,行动处那头在问老板的车。问归哪个管,问司机是哪儿的人,问车里头有没有东西。太太们讲,一辆车,戢处长也要,席秘书也要。”
“太太们还讲啥子?”
“讲那个司机,十年了,老板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。这回没跟上。”曼丽把碗端起来,又搁下,“讲他这几天夜夜在车库睡,不回屋。人问他,他讲车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车是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看着做啥子?又不会跑。”
他没有答。曼丽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,又搁下筷子。
“太太们还讲一句。讲老板的东西,落到哪一头,哪一头就……”她没往下讲,“讲到这儿,方太太就叫和牌了。”
“方太太会做人。”
“她会做人,你会做鱼。”曼丽白了他一眼,“吃饭。”饭吃到一半,曼丽又开口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司机,往后咋个办?”
“往后的事,往后再讲。”
曼丽哼了一声,“你回回都是这句。”
夜里他没睡踏实。脑子里是那几页纸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第三页,停住。那一行小字后头,什么都没画。画了圈的名字,是老板定了的。画了叉的,是老板不要的。什么都没画的,是老板还没拿定主意,或者拿定了,没来得及画。
来不及了。
第二天他起得早。
到罗家湾的时候天才亮,雾还在坡上。他没先进译电室,顺着坡往下走。
车库的门大开着。
三个兵,一个班长。班长站在门口,手里一张纸,一样一样念,兵一样一样翻。前座的垫子拆下来,靠在墙上。后座的垫子也拆下来了,翻过来,底朝天。备胎滚在地上。车门四扇全开着,像一只翅膀张开的鸟。
丛保山站在门边,手里一块擦车布。他没看兵,也没看班长,眼睛在车上。一个兵踩着踏板往车顶上够,鞋底在踏板上蹭了一道。丛保山的手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工具箱。”班长念。
“扳手两把,起子一把,气筒一个。”兵报。
“座垫底下。”
“空的。”
“后座底下。”
一个兵趴下去,手伸进去,摸了一阵,抽出来,摊开。
一层灰,两粒泥。
“空的。”
班长在纸上画了一道。抬头看见陆行舟,点了点头。“陆先生来得早。造册的,正好。”
陆行舟站在门口。他看了一眼车,看了一眼丛保山。丛保山的眼睛还在车上,手里那块布,攥得很紧。
“戢处长交代的。”班长把纸递过来,“老板的车,行动处要一样一样造册。车里头的东西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纸上列了一溜。牌照、油、胎、备胎、工具、垫子。末一行是空的,留着,没写。
“末一行填啥子?”他问。
“填搜出来的东西。”班长说,“搜不出来,就空着。空着,戢处长要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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