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说,行舟从来没派。他在哪一头都没人,就一个老婆。
戢鸿烈看表。
没派,好。他说,老库,后天。钥匙在我这里。
从后坡上来,天阴着,坡上公馆的白墙从树缝里露出一角。郑百川走在前头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两头都点侬。他头也不回,两头都当侬是我的人。我的人,就是没派的人。
陆行舟跟着走。
一把钥匙在坡上,一把钥匙在后坡。他一把也没有。两把锁,都要他去开。开的时候,每一把锁跟前都站着一排人,看他的手。
站长。他说,两头的礼,都收了。
收了。郑百川停下来,头一回回过头,老酒收了,没讲话。咸鲞收了,也没讲话。今日才晓得,两头收礼不讲话的人,讲话的时候,讲的是同一个名字。
他把帽子戴上,帽檐是弯的。
侬讲,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?
是事。陆行舟说。
回坡上的时候,曼丽在灶前跟豆瓣较劲。锅里是罐头肉,豆瓣一勺,糊了半边。
方太太讲,席秘书住在老板公馆隔壁那栋,夜里灯亮到两点。她把锅铲敲了两下,戢处长的兵,把后坡整个围了,覃水生挑水要绕半个坡。你们局里,一个人没了,倒像分家。
分什么家。
太太们讲的。文的一头,武的一头,一头一个当家。她盛饭,盛了一碗又想起什么,回头,你呢?
我登箱子。
登箱子的,箱子倒了先砸哪个?
他没答。她把碗搁到他跟前,碗边一圈糊的。
你个哈儿。她说,人家分家,你去数家当。数家当的,两头都当你偏了另一头。
数清楚就行。
数清楚?她在他对面坐下,筷子点着碗边,我娘家分家那年,账房先生数得清清楚楚,末了两头都讲他吃了回扣。他一分没拿,白挨了两头的骂。
他扒了一口饭。糊的那半边,她给了自己。
夜里他没睡实。手心里像有两把钥匙,冷的,一把钢的,一把铜的。哪一把也不是他的。
第二天一早下坡,雾没散。
公馆门口站着两个人,灰制服,不是本部的样式,腰板挺得直,是席之桓从南京带来的。再往下走,后坡那边拒马挪到了路口,行动处的兵站了一排,黄制服,枪背着。两拨人隔着半个坡,看得见对方,谁也不看谁。
覃水生挑着一担水从旁边的小路绕上来,扁担压得吱呀响。见了他,把担子歇下,抹一把脸。
陆先生,这坡不好走了。他朝两头努努嘴,上头一道,下头一道,中间就留这么条缝。挑一担水,要绕两回路,多走两百步。
多走两百步,脚钱加不加?
加啥子。覃水生笑了一下,牙黄的,水还是那担水。人家守的又不是水。
他挑起担子往上走,走到一半,回头:陆先生,你走中间那条。中间那条,两头都不拦。
唁电又来了一摞。他誊到一半,方鉴清又来门口探头。
楼上。郑站长。
又叫我?
没叫你。方鉴清说,叫郑站长一个。
他还是跟着上去了。跟到三楼,郑百川进了席之桓那间屋,门带上,没带严,留了一道缝。他站在走廊上,隔着两间屋。走廊窗子开着,风从坡上过来,吹得门缝里那一线灯影动。
里头先是纸响。翻了几页。
郑站长。席之桓的声音,慢,戢处长那边,昨日也叫了你。
叫了。
也点了你科里的人。
点了。
停了一会儿。茶杯搁到桌上,一声。
两边都点一个人,这个人,两边都得开箱。席之桓说,两边都开,两边都看着他。
你这个人,靠得住?
走廊上的风停了一下。门缝里的灯影不动了。
郑百川的声音出来,宁波腔,慢吞吞的。
他怕老婆。
屋里静了两息。
然后是席之桓的笑声,不大,一声就收了。
那靠得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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