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堆纸又涨了。
价牌挂在义丰纸行的门柱上,一刀的价,比上月多出一截。学徒蹲在门里熬浆糊,竹片在锅里搅,一圈一圈。浆糊的酸气混着新纸的草味,从门里漫到门外。任小楼坐在裁纸案后头拨算盘,见他进门,算珠没停。
陆先生,还是一刀?
一刀。存货也一并算。
存货压着呢。任小楼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抽出一刀纸,麻纸包起来,手上不慢不快,北路的货,前天到江北,卡住了。新添的卡子,警备那头立的,讲是查剩余物资私运。纸不怕查,怕潮。江北那个棚子漏,货压一天,潮一天。
药怕潮。这一句没有说。
卡子上要啥子?
要公家的路条。有路条,箱子不开,人不问。没路条,一箱一箱开。
卡子上的人,认纸还是认人?
认章。任小楼说,章比人好认。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章还是那一颗。
细绳扎了个十字扣,先生手里,可有走公家路的纸?
陆行舟没马上答。他把票子搁在案上,看学徒搅浆糊。
卡子是新的。三百箱的案子闹了十来天,清理处丢了脸,市府和警备那头顺势在江北、南岸各立一道卡,专查往外走的箱子。三张纸对死一个科长,死得干净。干净是干净了,卡子也立起来了,立在北路上。这道卡,算起来,有他一份。自家帮着立的卡,自家开路条过。这笔账,算盘上拨不出来。
几箱?
十九箱。
十六箱走公家的路。多出来的三箱拆了,匀进纸里,走铺子自家的路,一天走一箱。
任小楼拨了三颗算珠。零头。
零头才藏得住。
任小楼没接话,把那三颗算珠又拨了回去。
一天一箱,走三天。
三天里头,纸行照常开门。
路条几时有?
明天这个时候,来取纸。
人我有。任小楼把纸递过来,两手笼回袖子里,有纸就行。这一批出去,北路就歇了。陪都散了,纸行的生意也要往下走。
往下走到哪儿?
走到哪儿,哪儿再开张。他讲这话,眼睛看着门外的价牌。价牌上的数目,明天多半还要改。
出门的时候,学徒还在搅。锅边糊了厚厚一圈,拿竹片刮了两下,刮不下来,也就不刮了。
罗家湾的活,这几天全是调运单。
三百箱案子收了尾,清理处把第三仓剩下的器材分批交本局,本局再分给各站。哪个站要几箱机器、几箱药,一张单子。单子到译电室,因为电讯器材归电讯这边点收,方鉴清照旧一推:行舟,你对过三联单的,你熟。
他熟。第三仓的出入簿他翻过一遍,一笔一笔都在脑子里。
簿子上有一笔。三月初,北边一个站领电讯器材十二箱,附药品四箱,共十六箱,批了,还没起运。押运的人手不够,排着队,排到几时不晓得。
他把这一笔抄下来。抄的是原样:器材十二箱,药品四箱,共十六箱,由渝调运,押运员一名,沿途关卡验放。抄在局里印好的调运路条上,格子是现成的,只填数。填完,压进那一摞单子的中间,上头八张,底下五张。
要盖章。
方鉴清的章从不离身,也从不叫人自家盖。章是章,人是人,这一条他守得比什么都紧。每天后晌,他坐下来,把一摞单子摊开,看一眼数,盖一个章,看一眼数,盖一个章。看的是数,不是字。字太多,看不过来。
章是牛角的,印泥是局里发的那种,红得发暗。他盖章有个习惯,落下去要压一压,转半圈,抬起来吹一口气。一天几十张,几十口气。
后晌,方鉴清坐下来了。
一张,看一眼,盖。两张,盖。三张四张,盖。到第九张,手停了。
药品四箱?
问得不重,像在问今天几号。
簿子上有的。陆行舟没抬头,手里在誊另一份电,清理处交来就是这么分的,药归器材附件,一并走。
分开走不行?
分开走,清理处那头要另开一张出库单,本局另开一张收据,三联单又要对一回。
方鉴清的手往回缩了一下,停在半空。章底下的印泥还是湿的。
章落下去。压一压,转半圈,吹一口气。
一并走,一并走。莫再对了,对得我头昏。
红印子盖在上头,压得很正。
余下的五张,他盖得比前头快。
第二天后晌,陆行舟去取纸。
路条折成四折,压在票子底下,推过去。任小楼一手收票子,一手收纸,两样一齐进了账台抽屉。抽屉合上,算盘又拨起来,噼里啪啦,像在算今天的流水。
今天的价,又改了。
改了。任小楼说,再改几回,纸行自家都买不起纸。
今夜验。他说,包了一趟汽划子,十点过江。验过,明早起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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