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子漏的那一角,先搬开。
搬开了。任小楼头也不抬,陆先生,纸拿好。
麻纸包着一刀纸,扎着十字扣。他拎着上坡,跟往常一样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。
夜里轮他值。
曼丽把饭端上桌,豆瓣烧罐头,锅边糊了一圈。豆瓣是拿罐头跟方太太换的,一坛,她省着用,一顿只挖一勺。挖的时候拿筷子头刮平,刮下来的那一点,抹回坛沿上。
赵太太的呈子批了。她把碗推过来,五月的船,讲是跟本部一道走。箱子摞了四个月,总算有个数。
好事。
好个鬼。她一走,牌桌又缺一个。曼丽掰着指头数,张家婶子走了,赵太太要走了,方太太倒是不走,可方太太打牌只出小牌,一晚上和不了一把。三缺一,缺的是个肯出大牌的。
她扒了两口饭,又讲,勾老幺讲,江北立了卡子,他的罐头都不敢往北岸拉了,拉一回开一回箱,开一回少两听。
少两听,算便宜的。
你倒晓得。她抬眼看他,今夜值夜?
值夜。
值夜就早点去。江边风大,莫又绕到码头上去吹。
他筷子停了一下。
你鞋上的泥,上回就是江边的。曼丽站起来,拿一听罐头塞进他大衣口袋,夜里饿了开一听。莫吃局里那口冷饭,吃得人一身潮气。
晓得。
晓得晓得,你回回都讲晓得。
千厮门下头的石梯,一级一级往下,湿的。石缝里的青苔踩上去滑。江风顺着梯子往上灌,带着水腥气,还有一股煤烟味,是汽划子烧的煤。
嘉陵江在这儿窄。对岸江北的灯看得清,卡子在渡口上头一点,一盏马灯挂在棚子外,棚子底下两三个人影。汽划子泊在这边,船头一盏灯,船尾一盏。岸上有人往船上搬东西,一趟一趟,看不清是什么,只看得见脊背弯下去、直起来。
他站在石梯半腰,没往下走。手揣在大衣口袋里,摸着那听罐头,冰的。坡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坡下的还亮着,是码头上做夜里生意的。有人在吆喝,喊的什么听不清,隔着风,只剩个调子。
十点,汽划子离岸。
机器响起来,船身歪了一下,正过来。两盏灯往对岸挪。挪到江心,笛响了一声,短的,是叫对岸的渡口。对岸的马灯晃了晃。
他看不见箱子。箱子在舱里,纸包着,纸里头是药。他也看不见路条。路条折成四折,在一个不认得的人怀里。他看得见的只有那两盏灯,一前一后,在黑水上头挪。
这条北路走了四年。从一沓毛边纸起,走过名单,走过票子,走过汇路,走到今夜这十六箱。走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场。在场的是纸、是箱子、是不认得的人。今夜也一样。他能做的,只是站在石梯上,看两盏灯。
看灯的人,卡子上也有一个。他和那个人隔一条江,看的是同一盏。
灯到了对岸。
人影往棚子那边去。马灯从钩子上取下来,提高了,照着什么。照的是纸,他晓得。那张纸上,箱数是他填的,章是方鉴清盖的,卡是他自家帮着立的。三样合在一处,才照得过去。
照了一阵。一阵有多长,他没数。数了也没用。马灯又挂回钩子上,人影散开,往北那条路上去了。
笛又响了一声。这一声是回头的。汽划子空着回来,两盏灯在水上头比来时轻。他把口袋里那听罐头攥了攥,没开。
他顺着石梯上去。石梯到顶是一片黑,往罗家湾去的路,他闭着眼也走得。
远远的,先看见灯。
译电室那一排窗子,平日值夜只点一盏。今夜全亮着。楼上也亮着,收发室也亮着。院子里停着两辆车,车灯没关,白晃晃地照着院墙。
他走快了两步,又放慢。
方鉴清站在译电室门口,没穿大衣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脸色发白,白得在灯底下像一张纸。看见他进门,嘴张了两回,才出来声。
行舟。老板的座机,失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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