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舟誊。平实,一字不多。誊完,方鉴清签了字,看了两遍,又在“有案可稽”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。
“照章。”他把回文装进封套,“照章办,谁也说不出话。”
出了里间,他把桌上剩的活接着做。
同一天下来的电文里,有一份是人事的。沪上办事处报请录用三名前伪职人员,考语一栏:曲线有功,反正在先。楼上批了“准”。
他把这一份誊完,归档。归到哪一格,一时没定。
沪字那一格,上头压着落网名单,底下压着供词摘要。同是极司菲尔路出来的名字,一张纸写“押解候审”,一张纸写“核准录用”。再往里,方鉴清柜子底格那一卷,写的是“奉派”。
三样纸,三个写法。人是一样的人,坐在一样的屋子里,喝过一样的茶。
他把录用电归进沪字那一格,跟供词摘要挨着。归完,缸子端起来,水凉了。窗外坡下的雾到这时候才散,散了也看不见江,看得见的是对面楼上晾的一排制服,风一过,袖子一齐摆。
齐同光那晚在牌桌上没讲完的意思,这时候在耳边自家接上了。“上海如今讲的是反正,谁反得早,谁就是功臣。”讲完他摸了一张牌,“有的人反正反到接收委员会里头,抽屉一拉,钥匙一串。”
反得早的,进了抽屉。反得晚的,进了牢。没有反的,进了坟。
他把缸子搁下,接着誊。
夜里回坡上,饭桌上摆的是豆瓣炒罐头牛肉。曼丽换来的那一坛豆瓣,第二回下锅,放得有数了,肉烧得竟不糊。
“你尝。”她把碗往他跟前推,“方太太教的。豆瓣要先煸出红油。”
他尝了。咸得正好。
“晓得咋个煸不?”曼丽不等他答,自家讲,“油烧到冒烟,豆瓣下去,拿锅铲压着,压出红油来,再下肉。方太太讲,他们那边红烧肉都是这个烧法,我头回信她。”
“上回糊的那一锅呢?”
“上回没压。”她把这一句讲得理直气壮。
曼丽看他吃了三口,筷子慢下来,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陆行舟,你今朝的魂,没跟你一道回来。”
“抄字抄多了。”
“天天抄字,也没见你抄成这样。”她坐下来,把自家碗里的肉拨给他两块,“方太太讲,方科长今朝回去,饭都没吃,讲楼上有事。”
“楼上天天有事。”
“天天有事,你们天天蔫。”她拿筷子点他,“我看你们局里,就该学学我这坛豆瓣。搁着不动,倒还越搁越香。”
“豆瓣越搁越香。”他说,“人越搁越蔫。”
“那你就少搁。”曼丽把豆瓣坛子的泥封拍了拍,“坛子我封了,你也封一封,回家把局里的事封在门外头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肉吃了。
吃完饭,曼丽收碗,他坐在灯底下,把日间那三页纸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过到“曾代办路条”,停了停,又过下去。备案在方鉴清的底格里,回文在往南京去的路上。这两样,眼下都是他的。往后是不是,看谁去翻。
回坡上之前,他绕了临江门。
茶担照旧在城门洞边上,一头炉子,一头碗。城门洞里穿风,风把炉子里的炭吹得一明一暗。挑担的老人蹲着扇火,蒲扇破了一角,见他过来,舀一碗递上,没抬头。
茶是老鹰茶,粗瓷碗,烫手。他站在城门洞背风的一边喝,喝得慢,跟平日一样慢。挑夫从城门里进出,扁担压得吱呀响,没有人看一个站着喝茶的人。
碗底不是票子。
一卷纸,指甲盖大,压在碗底。他把碗端起来喝了,纸卷到了袖口里。票子叠方正,压回碗底,茶担的老规矩。
灯下拆开,字是任小楼的,一行顶两行。
义丰纸行那批“进货”,换成了药,北送。卡在江北一道新卡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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