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百,只在清理处自家那一张纸上。
三百箱从来没有进过第三仓。没进过,也就没淋过雨,没销毁过。可保管费是按四百箱算的,五个月;销毁记录是按三百箱写的,一个章。纸上生出来三百箱,一头收保管费,一头顶着两个字。箱子在哪儿,只有造纸的人晓得。
他没有去想箱子在哪儿。
门口有脚步声。步维城站在仓房门口,身后一个科员。
陆先生来了,怎么不打个招呼。他笑着,眼睛不动,路不好走吧。
走得惯。
步维城走到桌边,看见那一排纸,笑还挂着,脚步慢了半拍。
陆先生是做账的行家。这几张纸——
我不做账,我抄字。陆行舟说,四张纸,四个数。移交册,四百,贵处写的。入库簿,一百,市府的簿子。出库单,一百,仓库写的。收据,一百,本局写的。
三百箱堆在码头货棚,没上架,所以簿子上没有。步维城说得很顺,仓库只登记实际上架的部分。
货棚在仓外,不进仓,不上簿。陆行舟说,不上簿,保管费按什么收?按仓里的箱数,还是按棚里的?
步维城没答。
销毁记录写的十一月。淋雨讲的是十月。十月里磁器口连着放晴,管事记得。陆行舟把手从纸上收回来,这几句我不写进报告。报告上只有数。
仓房里没人讲话。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一口一口往外冒。
步维城的笑还在脸上,嘴角收了收,比刚才窄了一线。
陆先生把数对得这样细。
数总是要对齐的。对不齐,往上送不出去。
步维城站了一会儿,伸手跟他握了握。手是干的,不凉不热。
那栋楼的事,郑站长再考虑考虑。本处的诚意是有的。
他走了,科员跟出去。仓房外头一辆车发动,轮子碾着石子,响了一阵,远了。
老头在门槛上讲了一句:这个姓步的,往常来,从来不到我这屋里坐。
今天坐了?
今天站了。老头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,站着比坐着难受。
回罗家湾,报告写了一页。四张纸的数各是各的,按日期排,末尾一句:移交册所载四百箱,与磁器口第三仓入库簿所载一百箱不符,差额三百箱,未见入库记录,请核。
没有字,没有字,没有步维城三个字。
方鉴清看完,掏帕子擦额头:这……就这么送?
照章。
照章,照章。方鉴清把报告折起来,折到一半又打开,又看了一遍那句,要不要缓一缓?清理处那边——
科长,报告上没有一个字是咱们的。三张是人家的,一张是市府的。咱们只是把数摆到一处。
方鉴清看了他一眼,把报告折好,上楼了。
三月十二号,郑百川把他叫上楼。烟夹在指头上,没点。
清理处打了电话来。还是那栋楼。郑百川把烟转了两圈,我讲,楼是人家的,账是自家的。挂了。
行舟啊,侬那几句话,讲得姓步的脸上笑都挂勿住。郑百川把烟又转了一圈,伊在电话里讲,贵局那位陆先生,做事体蛮细。细,就是这个意思。
我一句狠话没讲。
就是一句狠话没讲,才吓人。郑百川把烟点上,往下是督察的事,勿是咱们的事了。有人问,就讲照章。
夜里回家,曼丽在床脚边蹲着,拿一把菜刀撬箱子。灶上炖着一锅水,咕嘟咕嘟,枸杞在里头浮着。
你回来得正好。她头也不抬,我讲了,你的枸杞水,就着牛肉喝。今天开一听。方太太家昨天开了,讲是咸,咸得好。
木箱钉得紧,刀尖撬进去,箱盖翘起一角。曼丽使劲,箱子往外一滑,滑出床脚,底朝天翻了半边。
陆行舟,扶一把。
他蹲下去扶。箱底朝着他,木板粗,钉子头没敲平,木板缝里贴着一角纸,被地面蹭开了。
黄纸,黑字,竖排,一方红印。
他把那一角撕下来一点,凑到灯下。
清理处渝办·磁器口·第三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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