勾老幺的棚柱是拿两根新竹撑起来的,歪是不歪了,棚顶那块油布还塌着一角。两听罐头搁在案板上,压着价牌,他不晓得怎么开,也舍不得开。
有人问,他就一句:美国人赔的。一听抵一桌毛肚。
吉普这几天多起来。
坡下那条马路,头年跑的是本部的黑轿车,如今跑的是草绿的吉普,一辆接一辆,喇叭按得凶。美军要走了,报上讲的是陆续撤离,街上讲的是美国人在甩货。车上的人穿卡其军装,戴船形帽,车过的时候往路边扔东西,口香糖、烟卷、巴掌大的纸盒。娃儿们在后头追,追一路,喊一路。追上的分一块,追不上的捡地下的纸。
马路边上也摆开了摊。草绿的军毯,一条一条搭在绳子上,像晒被子;汽油桶立在墙根,桶盖上拿粉笔写着价;一辆掉了轮子的吉普停在车行门口,车行的伙计蹲着拆零件,拆下一件,拿破布包一件。
覃水生蹲在石梯上看,看了半天,讲:这些人走了,坡上又要空一截。
你还怕空?曼丽从他身边过,你不是讲挑空了没饭吃么。
空了没饭吃。覃水生把扁担横过来,不空,饭也要涨。
空出来的铺面,没空几天,就有人接了。
坡下原先那家杂货铺,掌柜的是下江人,前几日走了。门板卸了,两个字的红纸还贴在门框上。这天一早,门板重新装上,红纸上头又盖了一张新红纸,写着罐头行三个大字,字底下一行小的:美国货,论听论桶。
掌柜的姓左,叫左三泰。四十上下,戴一顶呢帽,帽子是美国货,身上的夹克也是美国货,见人先讲这两样,讲完才讲价。
铺子里头,一排一排摞的都是箱子。木头箱子,铁皮箱子,箱面上印着洋文,一色的墨绿。牛肉罐头论听,军毯论条,汽油论桶,还有一种扁扁的铁盒子,讲是,一盒够一个人吃一天。
美国货,左三泰拍着箱子讲,美国人自家吃的东西,吃不坏人。
价钱是法币,一天一改。改归改,左三泰有一句话不改:美国货,不跌。
太太们先是站在铺子门口看。
看了两天,方太太先动了心,回去跟她家那位讲。她家那位讲这是投机,讲完又问了一句罐头多少钱一听。方太太回来学给曼丽听,曼丽就笑,笑完把手一拍:方太太,你家那位讲对了一半。是投机。投的是票子毛,罐头不毛。
这一句,就成了坡上的话。方太太回去又学给她家那位听,她家那位没作声,第二天晌午自家下坡,买了两听。
第二天,曼丽领头,方太太、赵太太,还有三四家没走成的,一家出一股,凑了一笔钱。数钱的时候,曼丽把票子一沓一沓码在桌上,码到后头,桌上都摆不下。你看看,她讲,这么一桌子,换不来一桌罐头。
赵太太出的股最大。她的箱子在堂屋摞了第三个月,呈子还没批。她讲:罐头好,罐头不占分量,箱缝里一听一听塞得进。走,带得走;不走,吃得掉。
曼丽去跟左三泰讲价。
左三泰讲美国货,她讲坡上的太太;左三泰讲不跌,她讲一次买十箱;左三泰讲美国人自家吃的,她讲:美国人自家吃的,美国人自家走了,你卖给哪个?
左三泰摘了帽子,挠了挠头,让了半成。
曼丽不走。再让半成,往后太太们买东西,头一个来你这儿。
陆师娘,你这是要我的命。
要你的命做啥子,我要你的罐头。
又让了半成。
十箱罐头,覃水生挑了两趟。第二趟上坡的时候,他把扁担搁在石梯上喘气,讲:陆师娘,这担子比水沉。水挑到家就喝了,这个,挑到家还摆起。
摆起才不毛。曼丽走在前头,头都不回。
箱子进了各家。曼丽家分了两箱,三〇七和三一二,摞在床脚,一箱压着一箱。夜里陆行舟回来,进门就看见了。
这是啥?
罐头。美国货。曼丽把箱盖掀开给他看,一听一听,码得齐齐整整,票子毛,罐头不毛。往后你的枸杞水,就着牛肉喝。
陆行舟蹲下去,看了一眼。
铁皮听子,洋文。他没伸手,把箱盖合上。
够吃么?
够。吃不完还可以换。方太太家有豆瓣,赵太太家有腊肉。曼丽算得很快,你莫看不起。等票子再毛两回,这两箱就是两根金条。
嗯是啥意思?
嗯是好。他站起来,去倒水。
曼丽在后头讲:陆行舟,你们局里那些人,家家囤,你莫当我不晓得。方太太讲,她家那位囤的是烟。
我囤枸杞。
枸杞不毛?
枸杞不毛。
第二天晌午,他下坡吃小面,绕了一段路,从罐头行门口过。
铺子门开着,左三泰不在,一个小伙计守着。门里头靠墙那一摞箱子,最上头那只,箱盖开了一半,有人翻过。箱面上洋文,箱角上一道封条。
封条撕了一半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