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,“棍子是总务库房发的,领棍的按了手印,簿子在楼上。上头看了这两个字,要问:暴徒领的棍子,是哪个批的?这话又是哪个答得起?”
“科长要怎么写?”
方鉴清不看他,看窗子。窗外雾还没散。
“要有人。”他说,“不要两边,也不要虚的。要一个人,一件事,一个错。”
第三稿他写了一炷香。
不长。是日会场情形混乱,秩序组处置失当,致官眷一名受伤;经过如上,请查核。
方鉴清拿着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看完,提笔签名。签完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像怕漏了什么。
“处置失当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念出来,“就是这个。”
陆行舟把笔搁下。三稿,一个上午。缸子里的水凉透了。
方鉴清把签好的稿子收进纸袋,没有马上上楼。他站在桌边,声气压得极低,跟他那行红字一样小。
“行舟,你晓得上头要的是啥子?”
“经过。”
“上头要的是有人挨了处分。”方鉴清说,“不是有人挨了打。”
他上楼去了。
陆行舟把第三稿在脑子里再过一遍。官眷一名。名字没有,伤在哪儿没有,棍子是哪个抡的也没有。处置失当四个字,能落到一个人头上,也能落到三十四根棍子上,看上头想落到哪儿。
蒯玉书在对面咳了一声,笔蘸了两回,落下去,落下去了又抬起来。
“行舟老弟,你那个‘一名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尊夫人。”
“档上没有夫人。”陆行舟说,“档上只有一名。”
蒯玉书没再讲,低头抄他的电。
晌午下坡吃面。面摊老板今天不讲和了,讲的是较场口。“听讲台上有个教书的先生,六十几岁,叫人从台上拖下来,眼镜都打飞了。”旁边挑夫接口:“报上登了,各界通电。”老板把面往碗里一扣:“通电有啥子用?棍子又不看报。”挑夫说:“那要看哪个拿棍子。”老板不吭声了,去捞下一碗。
陆行舟把面吃完,付钱,上坡。报上的字确实一天比一天大,通电一天比一天多。他早上看过,被打的那几位先生,报上一个名字都没登,只写“台上诸公”。
后晌,楼上叫人。走廊里过去一串脚步,五六个人,鞋底都是硬的,跟科里的人不一样。蒯玉书朝门口望了一眼,把笔搁下,两手揣进袖筒。
“行动组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叫上去具结。”蒯玉书说,“具了结,就是有人挨了处分。”
陆行舟接着誊电。华北那几个站的电照旧来,地名一条一条,他一条一条记。停战令生效满一个月了,电上的字没换过。
楼上具结的是一个人。卷烟纸上写的是三十三个。那张纸这会儿早不在石梯上了。
下班时天已经擦黑。他把簿子锁进抽屉,拿起大衣。蒯玉书先走了,译电室剩他一个。
门口有人。
那人没进来。译电室的门槛高,老屋子留下的,行动那边的人从来不跨,规矩。他站在门槛外头,一只脚踩着门槛的边,棉袍敞着,里头一件旧军衣,袖口卷到肘。
邹大奎。
他脸上没什么,眼睛也没往陆行舟脸上多停。停的是桌上——那摞誊完的电,那支搁在砚边的笔。他看了一会儿,像看一件货。手垂在棉袍边上,指节粗,虎口一层茧,不是握笔磨出来的。
“陆先生。”
“邹组长。”
“楼上叫我去按手印,按在一张纸上。”邹大奎说,“纸上的字,我认得。前两天有一份呈子,楼上拿给我看过,字一样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
邹大奎笑了一下,牙黄。他把踩在门槛上的那只脚收回去,身子往后退了半步,人还在门外。
“呈子是您的手笔?”他说,“字写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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