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人受了伤。跌打先生一趟一趟请,一趟一块大洋。卑职那点薪水,请三趟,这个月的米就短了。
受伤?郑百川的手停了,哪能受伤的?
初九,较场口。
哪个打的?
会场西边进来的那一伙。
郑百川把橘子搁下。他没马上讲话,脸一寸一寸沉下去,宁波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。橘子跳了一下。
打到我们自家人头上,像话吗!
乡音全出来了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,又拍了一下桌子。
棍子是局里发的,人是局里点的,打的是局里的官眷!传出去,外头讲我们啥?讲我们连自家人都认不得!他停下来,指头点着桌面,侬是阿拉上海站带出来的人。侬屋里向的人,就是阿拉的人。旁人碰一根指头,我都要问一问。何况一棍子。
站长息怒。
息啥个怒!郑百川抓起帽子,呈子写了伐?
写了。在方科长处。
侬回去做事。
陆行舟躬身退出来。回到译电室坐下不到一刻,楼梯上一阵脚步,郑百川的声气在走廊里响起来:老方,那份呈子,拿来。我送上去。
方鉴清的门开了,关了。又开了。方鉴清擦着汗,把一样东西递出去。郑百川的皮鞋声一路往楼上去,重,一步一步踩得楼板响。
蒯玉书隔着桌子看他,没讲话。陆行舟端起枸杞缸子,吹了吹。
晌午过后,郑百川下来,站在译电室门口,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行舟啊,跌打先生的钱,局里出。呈子在上头了。
谢站长。
谢啥。郑百川摆摆手,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一句,叫侬屋里向好好养。以后官眷去哪里,先同我讲一声。
他走了。译电室里几张脸抬起来,又低下去。
陆行舟低头誊电。手里誊的是华北一个站的接防电,脑子里过的是另一样:三十四行。籍贯,津贴,领棍,缴回。哪几个是本地人,哪几个是外省来的。津贴走特别费项,特别费项归哪一处签字。这些,那份执行名单上没有,布置图上也没有。是这一份清册上才有的。
一棍子,换来一份名册。
这份东西要走。走哪条道,几时走,他心里有数。不是今夜。今夜楼上的灯还亮着,走廊里来来去去的脚步比平日多一倍,谁都在看谁。
擦黑回家,曼丽还趴着。盐袋子凉了,她自家把它挪到脚头。听见门响,她把脸转过来。
局里咋讲?
呈子递了。郑站长拍了桌子。
拍桌子。她哼了一声,拍桌子有啥用,能把我肩膀拍好?
跌打先生的钱,局里出。
出就出。她把脸转回去,该他们出。
他把盐袋子拿去灶间,重新炒。铁锅里的盐哗啦哗啦响。炒到烫手,装袋,回屋,按上去。她了一声,跟早上一样。
他有一句话,到了嘴边。
不是疼不疼,也不是以后莫去。是另一句。可那一句讲出来,就要讲为什么,就要讲那三十四行是什么,就要讲她这一棍子换了什么。哪一样都不能讲。
睡吧。他说。
盐袋子凉了叫你。
她睡着了。他坐在灯底下,把三十四行又过了一遍。一遍就够。
第二天一早上坡。走廊里,雷震虎从楼梯拐角走出来,大衣敞着,烟叼在嘴角,正好堵在译电室门口。
陆咸鱼。
雷主任。
雷震虎没让路。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弹了弹灰,看着他。
那天,你怎么恰好在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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