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进口袋。
赵太太的呈子,听讲这几天要批下来。批下来,她该在家捆箱。你去帮她捆一天。
她讲了,批下来她也去,批不下来她更要去。曼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陆行舟,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?
他没接。
你值你的班,我看我的会。她说,三样,我都答你了。
饭后她把旗袍从床头取下来,铺在桌上,往熨斗里装炭。炭是勾老幺送的,说是好炭,没烟。她一边熨一边哼,哼的是川戏的调子,哼两句串成沪调,自家也没觉出来。
他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一份没字的纸。
布置图上的字他记得全。会场,主席台,出入口,西侧茶馆后院。三十四根棍子从后院出来,往哪儿落,图上没画。他晓得。那份图他拆成两半送出去了,该晓得的人晓得了。晓得了,也拦不住一场会。
一场会拦不住。一个人,他试了三回。
旗袍熨好了。她抖开来,对着灯看了看,又挂回床头。
初八下午,覃水生挑水上来,桶放下,人没走,站在檐下抹汗。
陆先生,坝子上这几夜不消停。
怎么?
有人试棍子。覃水生往坡下努努嘴,天一黑就来,十几二十个,拿棍子敲石板。敲一阵,歇一阵,敲到二更天。石板上都敲出白印子了。
什么人?
看不清。雾大。覃水生把扁担扛上肩,昨夜我挑晚水,他们叫我绕开走。我一个棒棒,手里也是一根棒——他拍了拍扁担,我这根是挑水的。
陆行舟付了脚钱。覃水生接过去,数了数,又说一句:陆师娘初九要下坡?坝子那条路,叫她走上头那条,绕远点。
记着了。
覃水生挑着空桶走了。
曼丽在灶间听见了,探出头来。覃老幺讲啥子?
讲路滑。
路年年滑。她缩回去。
天擦黑他下了一趟坡,说是去勾老幺那儿打半斤酒。
坝子上没人。青石板上果然有印子,一道一道,白的,有深有浅,密的地方连成一片。靠石阶那头掉着一截麻绳,缠棍子头的那种,断了,绳头散开。他没捡。勾老幺在棚子里收凳子,见他来,压着嗓子讲:陆先生,前两夜那些人,喝了我三坛酒,一个子儿没给。讲是局里的。
局里的。
局里的也要给钱噻。勾老幺打了酒,往他手里一塞,这半斤算我的。你回去跟师娘讲,初九那天,坝子这条路莫走。
他提着酒上坡。
夜里她睡得早。旗袍挂在床头,洋车的定钱压在枕头底下,她睡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,像一个第二天要出远门的人。
他没睡。灯拧小了,坐在桌边。两张戏票从口袋里掏出来,压在枸杞缸子底下。缸子里的茶早凉了,他没换。
雾从窗缝里进来,一层一层,把灯罩糊成毛的。坡下勾老幺的棚子早收了,坝子上没有灯。
响声是二更前起的。
不是鞭炮。鞭炮是一串,这是一下。
一下。
停一停,又一下。
木头敲在石板上的声音,不脆,闷的,敲完了往回收,像敲的人在掂分量。十几根,二十几根,前后错开,一根接一根。
他把灯拧得更小。
床上曼丽翻了个身,没醒。
坝子上棍子敲在石板上,一下,一下,隔着雾传上坡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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