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那天,坡下舞龙。
龙是布的,褪了色,九个人举着,从石梯底下一路扭上来。锣鼓在前,娃儿在后,鞭炮的纸屑落了一地,红的,湿的,踩上去不响。曼丽站在门口看,看了半晌,回头说:上海舞龙不是这个舞法。
哪个舞法?
我也记不清了。总归不是这个。
坡下那排人家,门上新贴的红纸不少。有几家贴的不是春联,是两个字:还乡。字写得歪,纸裁得也歪,一看就是自家写的。覃水生挑着水从底下上来,见他站着,把担子歇下,往那几家门上努努嘴。
陆先生,你看那个。写了就走得成?船票都没得,写起耍。
写了心里好过。
心里好过,肚皮不好过。覃水生重新挑起担子,初四我照旧来,你屋头水缸莫叫我挑空担。
龙扭到坡顶,锣鼓停了。举龙头的那个人把龙头往地上一搁,蹲下去喘气,说今年是最后一回,明年这条龙没人举了,举龙的都要还乡。旁边有人接口,还乡还乡,先把船票还出来看看。一坝子的人都笑。
初四,局里开印。
炭盆是头一件事。译电室的炭盆从年前封了印就没再生过,盆底一层白灰,冷得透。工友把灰倒出去,添上新炭,引火纸塞进去,扇了半晌,火才从底下钻出来。人一个一个进门,先往盆边站一站,把手烤热了,再去桌上翻自家的东西。
蒯玉书来得最早,已经把蘸水笔洗过了,笔杆搁在砚台边上晾着。见他进门,欠了欠身。
行舟老弟,新春吉庆。
蒯先生,吉庆。
这一日没有几份电。上头没开门,下头就没有活。各科的人在走廊上来回走,见了面就作揖,讲的都是那几句话:新年发财,步步高升,和了和了,今年好过。讲的人不信,听的人也不信,可总要讲。方鉴清从楼上下来一趟,跟每个人都讲了一遍,讲到他,多加半句:行舟,今年局里怕是有动静,你安心坐你的藤椅,莫动。
我几时动过。
就是这个话。
郑百川是后晌来的。他不常下译电室,来了也不进门,站在门口,一手拢着大衣领子,冲屋里点头。行舟啊,过年好。宁波话,官腔裹着乡音,沪上那位齐科长来信了,讲上海的房子好找得很。你晓得的,我不眼热,我就是讲一讲。
站长,房子好找的地方,人不好待。
郑百川想了想,笑起来,你这话,有点道理。有点道理。他走了,走廊上的皮鞋声一路响到楼梯,比往常慢。
布置图是擦黑前到的。
收发送来一个牛皮纸袋,封口压着戳。袋子里一份公文,一张图。公文不长,抬头是较场口庆祝大会秩序布置,末尾一行:附图一纸,各科登记后即行封存。
方鉴清拆的封。拆开,看了一眼图,把图翻过去朝下扣在桌上,又拿起公文看,看了两遍,把两样都推到陆行舟面前。
登簿。登完封起来,莫多看。
登簿的规矩,是把来文的抬头、字号、页数、附件登进去,一行。图上画的是什么,不用登。
他把图翻过来。
蓝晒的,一张对开纸。较场口那片坝子画成一个方框,北边一道长条,是主席台。三个出入口,用小三角标着。西侧画着一个小方块,标着,方块后头又一个小方块,标着,后院里头写了三个字:秩序组。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,集结时刻,比大会开锣早一个时辰。东边和南边各画一条虚线,从出入口引出去,弯弯曲曲的,写着散场路线,一条往东,一条往南。图的右下角另有一行,字比别处大:宪警部分,另有指示。
他登簿。抬头,字号,一页,附图一纸。一行。
写完,抬头,眼睛在图上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方框,长条,三个三角,西边两个小方块,东南两条虚线,右下角一行大字。
图翻过去,扣下。塞进纸袋,封口,压戳。
方鉴清等他压完戳,才把登记簿拉过去,拿起笔,在那一行的眉头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得快,笔尖刮着纸响。写完,他自家看了看,笔又落下去,从头一个字往后抹,抹了一半,停住了。
眉头上剩下两个字:官眷。
后头那半截,一团墨。
方鉴清把簿子推回来,掏出手帕擦额头。行舟,登记簿归你管,莫叫旁人翻。
晓得。
我是讲,方鉴清顿了顿,莫叫旁人翻。
他上楼去了。蒯玉书在对面桌上蘸笔,蘸了两回,笔尖悬着,没落。
行舟老弟,他压着嗓子,科长那半截,写的啥?
不晓得。陆行舟合上簿子,抹了。
夜里曼丽不在家。初四太太们串门,她去了方太太那儿,说好了打四圈,打完吃了夜宵回来。灶间冷着,他没生火。
灯下,两张卷烟纸。铅笔。
图在脑子里,一笔一笔,跟蓝晒的一样清楚。他把它拆开。西边那两个小方块,集结时刻,三个出入口,主席台的方位,这些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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