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。东南两条虚线,右下角那行大字,这些是另一张。
前一张要紧。会场是哪个样子,人从哪儿来,什么时辰来,对面的人晓得了,就晓得该站在哪儿,不该站在哪儿。后一张也要紧,可没有那么急。散场往哪儿走,宪警听谁的,晓得早一天晚一天,差不到哪儿去。
一张急,一张缓。急的走茶担,缓的走那一级石梯。这是规矩,不是他定的,可他从来照着办。
铅笔头在灯焰上烧了。纸卷成两个细卷,一个进了左袖,一个进了右袖。
曼丽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躺下了。她摸黑进门,身上带着方太太家的烟味和醪糟味,脱鞋的时候踢到了门槛,骂了一句上海话。
输了?
你莫讲话。她躺下,把被子往自家那边扯了扯,输了两圈,赢了两圈,一样多。方太太那个人,赢了就讲话,输了也讲话。
讲啥子?
讲初九的事。她打了个呵欠,讲她家那位不让她去。她说她要去,去定了。
他没接。
黑地里,她翻了个身,很快睡着了。
初五清早,迎财神。坡上坡下的鞭炮从天不亮就放起,一挂接一挂,雾里全是硝烟味。他出门比往常早,走的是平日不走的那条石梯。石梯上有人蹲着放炮,娃儿捂着耳朵,没人看一个下坡的人。走到那一级,他弯腰紧了紧鞋带。直起身,右袖空了。
临江门的茶担在城门洞边上,炉子上贴了一小方红纸,写了个。老人蹲着扇火,今天有客,他多等了一碗的工夫。碗递过来,他接住,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喝。喝完,碗还回去。票子叠着,压在碗底。
新年好。老人说。
新年好。走远路,辛苦。
过年不走远。过了年再走。老人把票子收进腰里,挑起担子。扁担吱呀一声。
左袖也空了。
回到局里,炭盆已经旺了。没有几份电。他坐在藤椅上,把登记簿拿出来翻了翻,翻到那一行,眉头上那两个字还在,那团墨也还在。他把簿子合上,锁进抽屉。
后晌方鉴清下来一趟,站在他桌边,问那个牛皮纸袋封好没有。封好了。压戳没有。压了。方鉴清点点头,又问了一遍封好没有,问完自家也觉得多了,摆摆手,上楼去了。
蒯玉书抬头看了看楼梯口,又低下头去。开了印,人倒比封印的时候慌。
这一天很短。
晚饭是曼丽做的,一碗蛋花汤,一盘炒青菜,年前剩的腊肉切了几片蒸上。她把碗筷摆好,坐下,先给自家盛了汤。
他看着碗,想的是那两个字。官眷。
方鉴清写了一句,抹了半截,剩下两个字。剩下的两个字,是给自家看的。方太太要去,方鉴清拦不住,就在簿子上写一句,写了又怕人看见,抹了。抹了一半,又舍不得全抹。
他也有两个字,在嘴边。
从初四擦黑到初五晚上,一天一夜。图拆成两半,走了两条路,该晓得的人这时候已经晓得了。可这话不能对她讲。讲了,就是讲他看见了什么。他看见了什么,他是怎么看见的,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,一句话牵出一串,每一句都不能讲。
不讲图。只讲一句:初九别去。
这句话年三十讲过一回,她没听。再讲一回,她还是不会听,可他总要再讲一回。
他把筷子搁下。
曼丽。
份子钱我交了。她端着汤碗,眼睛没抬,方太太收的,退不得。洋车也定了,方家常雇的车,三部,初九一早来接,定钱付了。也退不得。
她喝了一口汤。
你要讲啥子,先想想这两样退不退得了。退得了,你再讲。
他没讲。
那两个字,在嘴边转了一圈,被她一句退不得压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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