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全盏灯亮着的灯芯,就越经不起一阵风。
从前在重庆,他躲在机要科一个抄电文的角落,纵有天大的事,也能装聋作哑,缩着脖子熬过去。如今这把交椅一坐,他缩不了了。往后每一份经他手的密令、每一次由他签的行动、每一个从他这儿走出去的名字,都得他自己拿捏那个分寸——哪些该拦,哪些该放,哪些该悄没声地拨偏一寸。分寸拿准了,是无声惊雷;拿差一分,就是万丈深渊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旧表。表壳是温的。
到任头一天,郑百川亲自领着他,在站里转了一圈。
天津站盘在英租界一栋三层小洋楼里,挂着华北贸易公司的幌子。一楼是幌子门面,二楼机要、译电、总务几个科分着办公,三楼是站长和几间要紧的屋子。走廊铺着旧地毯,踩上去闷声不响——郑百川说,这楼当年是个德国盐商盖的,墙厚,隔音,问什么话,出不了这道门。
一路走,一路引见。
机要科长钟敬之,四十上下,戴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手里一把算盘珠子似的,把每笔账都拨得清清楚楚。他跟陆行舟握手,笑得客气,眼睛却在这位新副座脸上转了一圈——掂的是斤两。
总务科的雍茂春,是个滚圆的胖子,一见陆行舟就点头哈腰,嘴里副站长喊得比谁都甜。这种人陆行舟见得多了,牌桌上、饭局上,最会来事,也最会传话。
电讯室、督察、庶务……一间屋一间屋走过去,一张脸一张脸认过去。这些人,往后就是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,是这栋楼里那盘办公室里的棋上,一颗一颗活的子。谁跟谁一条心,谁跟谁面和心不和,谁的靠山硬,谁的辫子软——这些,得慢慢摸。
钟敬之管着钱和电文,是站里最实在的一块肉,眼睛里全是算计;雍茂春八面玲珑,谁都不得罪,也就意味着谁的话他都会往外递。这一楼两科的人,明面上和和气气,一口一个副站长,可保密局改组这一摊,坑多、位子少、油水厚,底下互相盯着、互相拆着的暗劲,陆行舟一进门就闻见了。这盘棋,比重庆的内斗更贴身——都在一栋楼里,低头就得照面。
郑百川走在前头,官腔里掺着乡音,一个个报着名号,末了拐过走廊尽头,推开最里边一间屋的门。
这位,是咱们站行动队的队长。郑百川侧身让开,往后拿人办案,动刀动枪,都归他管。行舟,你俩多亲近亲近。
屋里那人从桌后站起来,绕过桌子,伸出一只手。
陆行舟也抬手迎上去。
两只手在半空里,将将要碰上——
停住了。
那张脸,刀刻似的,眼窝深,笑起来牵着一道旧疤。陆行舟太熟了。这张脸盯了他十几年,从上海盯到重庆,撬了他两年的壳,一分没撬开。
雷震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那只手悬在半空,没缩回去。
老陆。他咧了咧嘴,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,好巧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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