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天门上游那间茶馆,陆行舟来过不下二十回。今天是末一回。
任小楼坐在临窗的位子,面前一盏沱茶,做派活脱脱一个账房先生——白日里他本也就是罗家湾一家米行管账的。见陆行舟进来,他用茶盖撇了撇浮叶,声气平平。
“客官,吃茶?”
“听人荐,你家沱茶,回甘。”
“回甘慢。”任小楼往对座一让,“得等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陆行舟落座,也要了盏一样的茶。
要交的东西,装不进一只箱子,却比一箱子金条还沉。三年了。重庆这一条线,是他一寸一寸经营出来的——哪几户太太的闲话最灵,哪一道档案的缝能过手,待处理名单上还剩几个人没落定,财政系那头的风怎么听、怎么才不至于贪嘴……他压着嗓子,一样一样,交到对面这个陌生人手里。
任小楼听得极静,偶尔“唔”一声,眼皮都不多抬。这份沉得住的静,是干这一行的本钱。
“待处理那张名单,”陆行舟把声音又压低一分,“还剩三个人没落定。一个转了监,风声过了能保外;一个卡在督察室的复审里,得等雷震虎那头松劲,急不得;末一个,姓什么、关在哪,我写在纸上了,你自己盯。这三条命,我人走了,可放不下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顿住,端着茶盏的手,慢了半拍,“上海那边,老周还在牢里。身子越来越差。往北去的线,若哪天接上了上海的信……替我留个心。”
任小楼抬眼看他。这一眼里,头一回有了点旁的东西——不是同志之间的公事公办,是知道对面这人心里,也压着放不下的人。
“晓得。”他说。
末了,陆行舟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纸,隔着桌,压在茶盘底下推过去。
“太太网那几户,我都注了。哪家能借力,哪家只能听、不能碰,一笔一笔写清了。看完,烧了它。”
任小楼把纸卷拢进袖子,头一回正眼看他。“你经营三年的东西,说交就交,不心疼?”
“心疼。”陆行舟端起茶,吹了吹,“可这盏灯,本就不是哪一个人的。我走了,它得接着亮。”
任小楼没接话,只把自己那盏沱茶,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“路上,慢走。”
码头上的雾,比城里还厚。
送曼丽的,乌泱泱一群婆娘。卖凉粉的老婆婆、隔壁院挑水的棒棒媳妇、还有几位军统同僚家的太太——连方鉴清家的方太太都来了,红着眼圈,往曼丽篮子里塞了一包自家腌的酱瓜。
“姚妹妹,到了天津,写信回来哈!”
“这坛豆瓣带上,路上就馒头也是个味!”
“你这一走,往后我们跑警报,都没个主心骨咯……”
曼丽一手一个包袱,被围在当中,嘴上还硬气:“哭啥子嘛,又不是见不着了!”话是这么说,眼眶却也红了一圈。她这人,早年在上海仙乐斯扎过根,到重庆吊脚楼又扎过根,走到哪儿都能把一院子生人处成街坊。只是扎得越深,拔起来越连着肉。
卖凉粉的老婆婆挤上前,攥着曼丽的手不撒:妹娃子,你那口烧糊的红烧肉,往后我可吃不着咯。一句话把曼丽逗得又气又笑:婆婆你还打趣我!周遭一圈人哄地笑起来,笑着笑着,几个又红了眼。
陆行舟站在一旁,没插话。这些年,他在明处装咸鱼,她在暗处替他织网。这一篮子酱瓜豆瓣里头,有多少回是这些婆娘饭桌上的碎嘴,替他递过消息、挡过盘查,连她们自个儿都不晓得。他这一走,把这张网也连根拔了——重庆的雾里,从此少一双替他望风的眼。
就在这个当口,人群外头,停下一辆黑色小汽车。
车门开处,下来的是唐蜜。
她今天没穿那些鲜亮颜色,一身素净的藕荷旗袍,鬓边那支派克金笔,别得端端正正。她走过来,先冲曼丽福了福身,规规矩矩喊了声:“姚姐姐。”
曼丽看她一眼,那眼神里的东西,一时说不清——恼过、防过,到底也心软过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回头招呼那群太太:“走走走,帮我瞧瞧那几只箱子上船没得。”一群人呼啦啦让开条道,把码头这一小片,留给了他们两个。
唐蜜看着他,半晌,扯出一个笑。
“陆大哥,你要走了,也不吭一声。还是我托人打听来的。”
“军令急,走得匆忙。”
“净糊弄我。”她啐了一句,那点娇蛮的旧劲儿还在,眼圈却先红了,“你就是怕我闹,怕我又赖着不许你走。是不是?”
陆行舟没答。有些话,答了是伤,不答,也是伤。
“你不说,我也猜得着。”唐蜜别过脸,望着江面上白茫茫的雾,“上海的事,重庆的事,你从来不跟我说实话。我唐蜜再糊涂,缠了你这两三年,也咂摸出味来了——你这个人,一半在人前头晃着,一半,藏在谁都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她转回头,眼睛亮亮地盯着他:那藏起来的一半,我够不着,姚姐姐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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