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太太讲,她家科长睡着了嘴里都在念,啥子『裁并』——哪个科并哪个科,并得上的留,并不上的卷铺盖。」
「还有个新来的,讲得更神,说往后连招牌都要换,『军统』两个字都不兴提了。我说她瞎吹,她还跟我急。」
曼丽一边拆头发一边说,东一句西一句,说过就丢开了。发簪衔在嘴里,说到要紧处,字都含糊了,他倒听得一字不落。陆行舟捧着枸杞缸子,坐在灯影里,嗯嗯地应。
还都。裁并。换招牌。
一句是闲磕牙,两句是巧,句句都往一处去,就是风向了。他按日子、按出处,把这些碎话一条一条,收进脑子里那排看不见的格子。入秋以来,这类话一天密过一天,真假掺半,他只存,不拣——拣,要等落了印的公文。
他吹了吹缸子里浮着的枸杞。太太们的嘴,有时候,比电文跑得快。
开锣的正日子到了。曼丽早早把两张票捏在手心——换盐剩下的零票买的,池子中间,不偏不倚。她翻出压箱底的旗袍,对着那半面水银斑驳的镜子比了又比,外头罩件夹袄,天一擦黑,就把陆行舟拽出了门。街灯叫雾泡成一团一团的黄晕,两个人影一头扎进雾里。
戏园里人挤人。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,茶博士提着长嘴壶在人缝里穿,滚水打人肩膀上头飞过去,落进碗里,一滴不洒,池子里给他喝的彩,比给台上的还齐。瓜子壳落了一地,脚下一动,咔咔地碎。这园子八年里关关开开,没真正闹腾过。今夜锣鼓头一响,满园子齐齐喝了一声彩,倒像事先排练过。
戏是川戏,唱的高腔。曼丽起先听不大懂,听着听着,腰杆直了,眼睛亮了。她那副嗓子底,是仙乐斯的池子里泡出来的,什么调子过一遍耳朵,喉咙里就发痒。唱到一段慢板,她没忍住,跟着哼上了。
哼着哼着,味道不对了。那高腔进了她的喉咙,拐了个弯,尾音一软,一路软下去,软成了沪上的小调,又糯又滑,跟台上的锣鼓各走各的路,还越哼越响。
前排后排,呼啦啦回过来一片脑袋。
曼丽面不改色,下巴一抬:「看啥子看?我这是南北合流。」
邻座嗑瓜子的老太太头一个笑出声,跟着半个池子都笑,楼上还有人起哄叫好。陆行舟把帽檐往下扯了扯,肩膀一抽一抽。
曼丽拿胳膊肘捣他:「陆行舟!侬笑啥子!」
「没笑。」他咳了一声,「南北合流,好。比台上的还热闹。」
她白他一眼,回头接着听。这回学乖了,只在心里跟着走,嘴上不出声,手指头搁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,点着板眼。
散戏出来,已是半夜。满城的雾,浓得化不开。人一出园子门就散进雾里,只剩脚步声、招呼声,深一脚浅一脚,各自往各自的坡上去。街灯十几步一盏,一盏一团黄晕,照不清人脸,只照得见雾在灯前,一缕一缕地过。
曼丽挽着陆行舟的胳膊,哼着她那不成调的「南北合流」,走一截,笑一截。雾水沾在她鬓角上,灯下亮晶晶的一层,她也不擦。
石梯上到一半,她停了步,回头往坡下望。陆行舟陪她站着,没催。戏园子的灯火叫雾吞了,河街的灯火也叫雾吞了,整座城朦朦胧胧,只剩一片洇开的亮,浮在看不见的江上头。
她忽然说:
「这雾,闻惯了,倒有点舍不得。」
雾没应她。灯前那一缕一缕的,照旧慢慢地过。两个人影再往上走了几步,就叫雾收了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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