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人往这洞里灌。他在外头脱不开身,多半赶不回来,她就自家夹着小包袱,跟着人流往洞里挤。夜里她回来,头发上一股子桐油烟味,把洞里的事当笑话讲:桐油灯一盏,人挤人,头顶上闷响一声接一声,震得洞顶簌簌落灰;哪个娃哭得凶,老婆婆一把胡豆就收了声。讲得眉飞色舞,比听的人还高兴。也有讲不动的时候。有些夜里洞外响得太久,她回来就不说笑了,坐在灯底下摘菜,一根一根,摘得很慢。他不问,她也不讲,第二天照旧眉飞色舞。
如今洞里空了,凉了,娃娃们在洞口打假仗,胡豆还是那个炒法。变的不多。
变的是她那把扇子。
呼呼生风的一把蒲扇,落到别人家娃身上,就慢成了这样。慢得小心,慢得舍不得。她自家怕是都没察觉。
他看得懂。
指头间的烟卷叫汗浸得发了软。他把它别回耳朵上,到底没点。
日头下坡了,凉气从洞里漫出来,漫过坝子。
幺妹收完摊子回来接娃。娃睡得正香,一离曼丽的怀就皱眉头,小拳头死攥着她的手指不放,哼哼唧唧要哭。
你看你看,幺妹笑,跟你亲。我屋头那盆豆花,都没这么黏勺子。
莫吵他。曼丽把声气压得低低的,侧过身子,让娃的脸避开幺妹背篓上晃的那点余光,睡熟了的娃,经不得惊。
曼丽把手指一点一点从那只小拳头里退出来,又替娃把搭肩的汗毛巾掖好,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。
拍得很轻。
抱稳。她说,坎上滑。
坝子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。老婆婆颤颤地站起来,把围裙里最后一把胡豆掏出来,不由分说塞进曼丽手里:拿去,路上嚼。
婆婆,我又不是娃。
在我眼睛头,你们都是娃。老婆婆摆摆手,扶着撑木,慢慢往洞子深处自家那口箱笼挪。
回去是一百二十步梯坎。
曼丽走在头里,一路没说话。
这不对。往常这段坎,她的嘴能从坡脚说到家门口:哪家的价钱、哪家的是非、明儿吃啥。今儿一颗胡豆没嚼,一句话没说,蒲扇搭在肩上,也不摇。
陆行舟拎着两只竹凳跟在后头,找了两回话。
胡豆不吃?
明儿叫覃水生多担一挑水,你泡泡脚。
再没了。石梯坎一级一级往上,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,和坡底江面上一声闷闷的汽笛。对面下坎来一个空手的棒棒,竹棒横在肩上,侧身给他们让路,曼丽也没像往常那样道一声,低着头就过去了。
到了家门口,天擦黑了。对门檐下的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谁家在炒海椒,呛得半条巷子直咳嗽。
曼丽推门进去,蒲扇往桌上一搁,胡豆往罐子里一倒。进门头一件事不是点灯,是奔灶屋——取下围裙往腰上一系,带子勒得紧紧的,袖子挽到肘弯。
陆行舟把竹凳放下,还没站稳,听见灶屋里火柴擦了一响,没着;又擦一响。
火苗蹿起来,舔上了锅底。
当家的,她背对着他,声气跟平常一样,今晚烧红烧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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