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没人接话。蒲扇噼噼啪啪,拍的都是蚊子。
“我不走。”胖太太的竹床响了一声,“我本地人,走啥子喃。就盼粮价落下来,扯几尺阴丹士林,给屋头老的小的一人裁身新衣裳。八年没正经扯过一回布,浑身补丁摞补丁。”
“你那身板,费布哦。”黑地里哪个冒了一句。
“费布咋个?老娘乐意!”
笑声压着嗓子滚过去,怕惊醒睡着的娃。
“曼丽。”刘嫂的扇子隔空点过来,“你喃?仗打完了,你做啥子?”
“我啊。”曼丽枕着胳膊,望着天上的星星,想了半天,“我先把红烧肉烧得不糊锅,再说。”
满街又笑。笑声滚过一张张竹床,惊得黄葛树上的鸟扑棱了几声。
“就这点志向嗦?”刘嫂不依,“铺子田地,你一样不要?”
“哪个说不要嘛。”曼丽把蒲扇搭在肚皮上,“等我先把红烧肉烧得不糊锅,再来盘这些。反正锅不糊,碗头有肉,当家的按点回来吃饭——我看哪个的日子,能比我这个好。”
黑地里静了一静,不晓得几多婆娘在心头把这句话过了一遍。刘嫂叹口气:“嘿,还真是。”
“陆先生喃?”有人把话头递到这边来,“陆先生是公家人,打完仗,做啥子?”
陆行舟眼皮都没抬:“睡觉。睡他三天三夜,哪个喊都不起来。”
“公家人就是会说笑。”
话头又滚回铺子、水田、老屋上头去了。哪个要把乡下的爹妈接出来,哪个要给儿子说亲,哪个连回乡的船钱都算好了,一床一本账,一五一十,算盘珠子拨得山响。
陆行舟仰面躺着,听了一街。
一街的账,没有一本是大账。铺面、水田、几株桑、一身新衣裳,搁在公事纸头上,连个脚注都算不上。可这些账有个一样的开头——仗打完了。四个字,满街人说得顺口,像在说明儿赶场。他经手的那些纸头上,这四个字后头跟的是另一路东西:番号、名册、去向。同样四个字,两副账本。
他情愿听街上这一本。
茶缸里的水早凉透了,他一口没喝。
曼丽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:“当家的,睡着没得?”
“没。”
“桃子给你留了两个,明早吃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死丫头……字倒是练好了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桃核我留了七八个。”她的声气里带上了困意,“明年开春,埋到坡坎上去。桃三李四,等得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候,她要来……就有得吃了。”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睡了。”她翻了个身,竹床吱呀一声。没多久,呼吸就匀了。
陆行舟睁着眼。天上星子密,江风一阵一阵,把满街的鼾声、梦话、蒲扇从手里脱落的轻响,都揉在一处。哪张床上的娃娃咂了咂嘴,喊了一声妈,又睡沉了。
后半夜,风停了。
闷得反常。星星一颗一颗隐下去,江那头的天,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。
天边滚过一声雷。闷闷的,远远的,像哪个在山那头擂了一槌鼓。
满街的竹床,先是静了一息,跟着就炸了营。“落雨了——”也不晓得哪个先喊的,家家户户连滚带爬,卷席的卷席,抱娃的抱娃,拖床的拖床,赤脚板拍得青石板一街响。曼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头一把先按住衣襟上那张红帖子,才去拖床。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一点一个黑印。那条粉笔线,眨眼就洇没了。
天边又滚过一声雷。这回,近了。
入伏头一场大雨,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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