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,保下来一半的。”
疏影抬眼看他,看了一息。
“变了。”她轻轻说了两个字。
“嗯?”
“上海那会儿,你还爱把话绕三绕。”她重又低下头去理书,“如今,直了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他何尝看不出,变的不止他一个。上海那个对暗号时眼睛里还噙着点水光的姑娘,如今咽起纸条来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这三年,樱子死了,老周下了牢,多少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再没回来。他们两个,都是让这些死,一寸一寸磨沉的。
“东西,我下回从刻字摊递。”陆行舟把话头往正事上收,“这几日军统内部刚过了一场大风浪,我这边得先静一静,不宜多动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疏影点头,“雷震虎调回来了,钓鱼那桩,上头也听说了。”她抬眼看他一下,那眼神里,有一丝极淡的、旁人瞧不出的东西掠过去,“你……仔细着点。”
就这一句。
不是长官对下线的叮嘱,也不是同志间的例话。是从她那副清冷的壳子底下,漏出来的、极小极小的一点。漏出来,她自己就先收住了,低下头去理那册散页的书,仿佛方才那句,也不过是公事的一环。
陆行舟看着她低下去的那截脖颈,看着她指尖把书页一张一张对齐,没说话。
他也没法说。
这屋里能说的,早就说尽了——接头的话、规程的话、公事的话。不能说的,一个字也说不得。他们两个,一个把话咽进肚里,一个把话烧成灰,多少年了,就靠着这些眼神、这些没说出口的停顿,互相递着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。
最深的话,全埋在最淡的公事底下。埋得那么深,深到连他们自己,都快要信了,那底下其实什么也没有。
外头掌柜的咳嗽了一声。
一炷香,快尽了。
疏影把那册修好的书,轻轻搁到一边,站起身。她理了理挽着的袖口,把浆糊擦净,又变回那个书店里的、素素净净的女店员。
“公事,就这些。”她说。
陆行舟也站起来。
三尺的距离,还是三尺。他往门口让了半步,替她掀那道蓝布帘子。
她走到帘子底下,停住了脚。
像是想起了一件顶寻常的、随口一问的小事,她侧过半张脸,眼睛却没看他,看着帘子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光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,声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几时落的雨,“上海……都还好吗?”
陆行舟的手,僵在帘子上。
上海。他知道她问的不是那座城。她问的是牢里的老周,是留守没能撤出来的那些人,是他们两个,在那座孤岛上,一同送走的、一同亏欠的所有名字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那团咽下去的纸。
他没答。他伸手往贴身的衣襟里摸,摸出一样东西来——一枚青梅竹的书签,竹片磨得发亮,边角都盘出了包浆。是当年她寄存在上海缆桩、后来辗转到他手里的那一枚。他攥着它,过了整整三年。
“这个。”他把书签递过去,声音有点哑,“物归原主。你收着。”
疏影低头,看着他掌心里那枚书签。
她没接。
她伸出手,按住了他的手背。手指凉,带着修书的浆糊气。她轻轻把他的手指,往回一合,让那枚书签,重又落回他自己掌心里。
“你替我收着。”她摇了摇头,眼睛依旧看着别处,“等……等仗打完了,我再来取。”
窗外的梆子,又敲过去一声。
两个人都晓得,那个“等”字底下,压着什么。也都晓得,那一天,或许,谁也等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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