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着档案流转的先后。他把鲁大椿那份检举的抄件,连同竺明礼一案“证据未全”的签条,一并归进了当日要送督察室核阅的匣子——按规矩,凡涉“存疑待查”的卷宗,处置前须报督察一核。这一核,就是一道拖字诀,把处决的手,先摁住。
这不是他破的例,是本就写在章程里的例。他只是让这一条,在对的这一天,恰好卡在对的这一处。
条子压下去。酆世铭想抢的那一刀,落了空。
再往下,就不用他管了。
上头见两股咬成一团,谁也不敢担“错杀”或“纵放”的干系,各打五十大板,批了四个字:逐案复核,从缓处置。
那本蓝皮簿子,就此掉进了泥潭。该杀的名单,走不动,判不下,卡在重审、复核、会办的公文里,一转就是几个月。这几个月,够办许多事——该转监的转监,该保外的保外。竺明礼一案挂着“待查”,被点名复核,成了两派谁都盯着、谁都不敢碰的那一桩;陆行舟又借“就近提审、便于复核”的由头,把他从渣滓洞转去了管束松些的一处。转监的批文上,经手人一栏,签的是别人的名字——他连这点功,都不敢沾。
为了这一个名字,他比旁的都用心。别的名字,他保的是“一批人”,靠的是名单卡死在泥潭里,水涨船高一并漏下来。竺明礼不一样。他要保的,是老周半生的一个念想。他把这一案的复核,压在两派争得最凶的那一档,让它成了谁都动不得的烫手山芋;又把转监的时辰,掐在酆世铭抢刀落空、还没回过神的那两日办完。早一步,酆的手还在;晚一步,风头一过,这案子就没人再盯,反倒容易被悄悄办了。这一步一步,他都是踩着两派的呼吸走的。
一批人的命,在两只饿狗的互咬里,悄没声地拖过了最险的那道窗口。
牢里的人不知道。他们只觉着本该来的那一纸催命批文,迟迟没下来。酆世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栽。鲁大椿只当是自己揪住了政敌的短。上头只当是内斗坏事、幸好拦下了一桩错案。
老周不会知道——他的老弟兄,在千里之外,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用一支笔、一句牢骚、六个字,从阎王手里拖了回来。
陆行舟把最后一册卷宗归了档,盖上章,吹了吹缸口的枸杞。名单保下大半,他松了半口气。
半口气还没吐匀,走廊里响起皮鞋声,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停在了他门口。
督察雷震虎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,是名单重审的会办单。“老陆,”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搁,指尖点着上头那道“存疑待查”,“这案子卡得,太巧了点。我查了三天,这重审里头,有只看不见的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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