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着,可但凡开口,句句都往他身上落。她说唐家去年随迁进川,路上遭了两回警报,她头一回见着炸塌的房子;说她父亲如今在陪都财政这摊子上,忙得脚不沾地;说重庆的雾真磨人,一到冬天,日头十天半月见不着一回。
她说到上海那年他不告而别的事,语气淡了些,眼睛却没离开他。“那年我托人打听你,说你那爿书店盘出去了,人也走了,一句话都没留。”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,“我还当,这辈子再见不着了。”
陆行舟没接话。那年撤离前,他确是连夜清了铺子,一个招呼没打就没了影——对谁都一样,对她也一样。留一句话,都是给自己埋一根线头。
“不过也好。”她自己又把话岔开,重新扬起下巴,“兜兜转转,到底又碰上了。你说巧不巧?”
寻常人家的乱世话。可这些话从一个当年连汽车都要专车接送的千金嘴里说出来,陆行舟听得出,这三年,是真把人磨过了一遍。骄是还骄的,底下却垫了东西。
他一面应付着席间递过来的敬酒,一面走神。
曼丽这几日在防空洞里,得了个新交的姐妹,念叨了不下十遍。说那姑娘“谈吐不凡”“投缘得很”“不像那起子拿鼻孔看人的官太太”,还约好了改日一道去较场口买布。
陆行舟先前只当是曼丽那张“太太网”又添了根线,没往心里去。
此刻看着身边这位一口一个“陆大哥”的唐小姐,一个念头钻出来,钻得他后脊梁发凉——
曼丽念叨的那个投缘的“唐妹子”……十有八九,就是眼前这位。
这算什么。
当年在上海,这两个女人可是当着一园子人的面对过火的。一个拍桌子要查他心里装着谁,一个把她雇的盯梢的三天逮了个干净。如今隔了三年、隔了三千里,倒在防空洞里成了投缘的好姐妹,一个不知另一个是谁,还约着一道去买布。
命这东西,玩笑开得比谁都黑。
更要命的是,两边都还蒙在鼓里。曼丽只当交了个投缘的官家妹子,不知这妹子三年前在上海就冲她男人来的;唐蜜只当认了个爽利的姚姐姐,更不知这姐姐是谁。哪天这层窗户纸捅破,凭他这两位的脾气,防空洞怕是要比外头的炸弹还热闹。
陆行舟端起茶盏,把那口苦茶咽下去,压住了没笑,也压住了那点发慌。这重庆的日子,才刚开头,就已经不太平了。
宴散时,天已擦黑,山城的雾早漫上了街。
众人拱手作别,唐蜜却拉住了他的袖子,不让走。
“陆大哥,你也在重庆,太好了。”她仰着脸,眼里那点欢喜藏都藏不住,“我在这儿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——对了!”
她像是想起件顶要紧的事,眼睛一亮:“我前几天跑警报,在防空洞里认识了一个姐姐,姓姚,可爽利了,说话跟连珠炮似的,我顶喜欢她。她说她男人也是上海来的,也在军统当差,姓陆——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慢下来。
那双眼睛,一点一点,瞪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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