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送了!
一块钱付了,曼丽还赖着不走,眼睛盯着锅里那汪红汤。
老幺,你这锅底,卖不卖?
锅底?勾老幺一愣,太太,汤底是老幺吃饭的本钱,师门的方子,咋个卖嘛。
我又勿要你方子。曼丽指着锅沿,你就铲一坨底料把我,回去我自家兑水,烧给当家的尝尝。他天天啃公文,嘴里淡得很。你放心,我一勿扎棚子,二勿抢生意,统共烧给一个人吃。
她软磨硬泡,一口一个老幺,喊得那汉子骨头都酥了半边。末了勾老幺四下瞄一眼,铲刀往锅边一坨凝住的牛油上一切,油纸一裹,飞快塞过来:莫声张!下不为例!
曼丽拿油纸又包了两层,揣进怀里,一路上像揣了个金元宝。爬石梯坎的时候雾正浓,对面走来的人三步外只剩个影子,她一只手还护在怀口,生怕哪个冒失鬼撞散了她这坨宝贝。
进了门,先切下一角丢进锅里试火,剩下的大半坨收进碗柜最高一层,拿只盖碗扣得严严实实。那架势,比收银元还仔细。
晚上,吊脚楼的灶屋破天荒飘出了麻辣香。
底料兑水,烧开,曼丽把白日里学的全套架势搬回了家:毛肚是回来路上现割的,血旺豆芽码了一盘,连香油蒜泥都调得像模像样。
陆行舟一进门,就被按在了桌边。
当家的,烫毛肚,晓得伐,七上八下!她手把手教,筷子莫松,数十五个数——脆的!
陆行舟依言烫了一筷子。入口是脆,麻劲也是真不含糊。他不动声色灌了半缸枸杞茶,喉咙里还是烧。曼丽在对面笑得直不起腰:你还军统的少校咧,一片毛肚就把你辣投降了!
你今天,他缓过气来,就学会了这个?
还有咧。曼丽扳着指头,把坝子上的见闻倒竹筒一样倒出来。勾老幺的棚子,一块一角的账,太太们的针线,连上清寺那家公馆连夜清点箱笼、轿行进出了三夜,都原样学了一遍。
陆行舟着,筷子没停。
上清寺这一条,他在心里单独立了页卷宗。腊月里连夜清点箱笼,主人却放风——外放没有腊月动身的,任上交接都在开了年。要么是风声听得早,先把家当往乡下挪;要么,是自家心虚,预备后路。上清寺那一片住的是些什么人家,他心里有数。
归档。不催,不碰,等开了年,看谁先动。
喂,你到底有没有在听?曼丽拿筷子敲他碗沿。
在听。陆行舟把最后一片毛肚夹起来,七上,八下,起锅,搁进她碟子里,火候确实好。开了春,带我去会会你那个勾老幺。
曼丽哼了一声,把那片毛肚吃了,眉眼弯起来。
锅子见了底,她捧着锅还舍不得撒手,拿勺子把红汤刮了又刮:这汤倒了可惜,明朝下面条,一滴都不许糟蹋。
第二天清早,窗台上那只旧闹钟照例响了。
雾还堵在窗户外头,梯坎上先响起熟悉的吱呀声,一根扁担两桶水,稳稳当当上了五楼。
覃水生把水桶搁在灶屋门口,直起腰,朝门框上比了比。
陆师娘,年关近喽——今年的门神,贴不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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