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在某个该归档的日子,照章誊了一页旧档;在某个该送存根的日子,把章程拨回了它该走的道上。
余下的路,是旁人自己走出来的。
天亮前,雨停了。
第二日晌午,曼丽拎着菜篮子回来,人还没进门,话先进了门。
当家的,晓得伐!较场口那家济生和,汉奸!半条街都在讲!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墩,亏得我上月还想去他家买川贝——赵太太还讲他家东西地道,呸,地道,通到东洋去的地道!
陆行舟就着咸菜喝稀饭,头也没抬:铺子关了,你那川贝上哪儿买去。
你就晓得川贝!曼丽眼睛一瞪,满城的汉奸,就在眼皮子底下开铺子,你们那个衙门,早干啥去了?
所以这不是抓了么。他把碗底那口喝干净,抓汉奸有行动处,我们译电科,管抄抄写写。
曼丽哼了一声,转身择菜去了,嘴里还在数落川贝的价钱。
破译组的灯,连着亮了三天三夜。
烧剩的半本密码,缺的是前半——码组的骨架烧没了,光剩后半本的血肉,拼不起来。破译组的人急得薅头发,把卷宗库里能调的参考调了个遍。
第三天头上,不知是谁从电讯参考的附卷里翻出一页誊件——民国二十七年武汉缴获的密语式样,誊得工整,一字不错。骨架有了。后半本的血肉往上一按,严丝合缝。
全谱补齐。三个月的截收电文,一夜之间从天书变成了账本:哪天要的城防,哪天送的换哨,哪天催的路单,笔笔对得上人头;落款处芦田贞造四个字,一封不落。
富春霖在电监科拍了桌子,说我早看这案子成得了。邸卓群在行动处报功,五处齐动,一个没走脱。签呈一层一层往上递,红笔的批语一层比一层热。
方鉴清跟着高兴了两天,回头把陆行舟叫进去,掩上门,压低嗓子:附卷那页,是你誊的吧?
是科座批的照章知会。陆行舟垂着手,卑职照章。
方鉴清盯了他两息,拍拍他胳膊:好,照章好。往后也这么办——功是人家的,干系也是人家的,我们译电科,清清白白。
蒯玉书在走廊里堵他,递过来一支烟,笑得热络:行舟,你说怪不怪,这么大一张网,收得干干净净,咱们科倒像没沾过边。
没沾过边才好。陆行舟接了烟,别在耳朵上,蒯兄你看,沾边的都在赶报功书,写完报功书还得写自查——防泄密嘛。咱们这号闲人,省了两道笔墨。
蒯玉书哈哈一笑,踱开了。
誊录栏里那个名字,从头到尾没人多看一眼。满城的大功各归各位,谁也不会想到,破译组桌上那页救命的骨架,是几个月前哪一天、哪一双手、照着哪一条章程誊出来的。
陆行舟乐得如此。
纪蓬洲的命,到底救回来半条。
灌了三遍肥皂水,又吊了两天水,人瘦脱了形,眼窝陷成两个坑。第三天傍晚,看守来报:人醒了,能说话了。
审讯房里炭盆烧得旺。他靠着墙,缓了半天气,把那口假闽腔一个字一个字捡回来。开口头一句,不喊冤,也不求饶。
我要见你们管电的长官——我这条命,值一份大情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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