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车马房”三个字,在陆行舟脑子里搁了一整夜。
汉口催的是“路单”,落款还是那个芦田贞造,收信的代号,偏偏起了这么个名字。旧式大宅门里的车马房,不管账,不管印,只管一样——谁出的门,几时动的身,走的哪条道。
起这个代号的人,不是图风雅,是写实。
清早进了科房,他照旧沏上一缸子枸杞茶,摊开待译的电稿。手上译着电,脑子里那排档案柜,一格一格拉开。
入秋以来,截收的密电他过手三拨。须慕韩那条线不算——参议院纸面上的兵要,自有书启先生的小楷去描。剩下的碎料,归成三堆:一堆是某位长官的行程改点;一堆是城北换哨的日子和道线;还有一堆最杂,城防工地几时改道、几时封路,布告还没上墙,电文里先有了。
三堆碎料,他一堆一堆替它寻主人。
副官处晓得行程,摸不着工地;收发室过手公文,看不见车轮子;门房眼睛最尖,可换哨的道线,不会贴到门房去。能把三样一次凑齐的地方,本部里只有一处——车队。
司机这行当,是衙门里最不起眼的耳朵。长官上车,一路的官话私话,全灌进他后脑勺;卷宗上车,封皮上的衙门名号,全过他的眼;一张路条捏在手心,车过哪道卡、绕哪条街、哪截路叫工地掐断了,比地图上画得还细。
路条这东西,外人少有留心。战时车辆过卡,一车一条,写明车号、司机、事由、道线;条子随车走,存根留在车队的册子上。谁的车、哪一天、去了哪,那一本存根,就是车队的起居注。
这东西的用场,他见过。前些日子过朝天门,坡下卡哨拦了一辆卡车,宪兵接过司机递出的条子,对一眼车号,抬手放行,前后不过十息。满城的卡子,认的不是人的脸,是那一指宽的纸。哪条道设卡、哪条道免验,跑车的比设卡的还清楚。
汉口要“路单”,要的就是这本起居注。
上午十点,卷宗车照例进院。
雾没散透,车头上凝着一层水珠。司机跳下来,灰布制服,袖口挽到肘弯,先冲门房散了一圈纸烟,整包拆的。
鄂海楼。跑本部这条线三年的老司机,接送卷宗车的熟脸。
陆行舟下石阶去签收。他正拿麻绳捆卷宗箱的搭扣,手脚麻利,嘴也不闲:“陆长官,劳驾搭把手——这鬼天气,坡上滑得很,箱子摔不得。”
“摔不得。”陆行舟应着,搭了把手。
箱子落了地,鄂海楼从怀里摸出路条,抖开来给门房过目,又仔细折好塞回去:“下晌还有一趟,跑南岸。这条子金贵,掉了它,我今天就困在江对面喽。”
门房老头端出一碗热茶,鄂海楼摆手:“茶就免喽。我这副肚肠,只认叶子烟,不认茶。”他自家卷了一支,吧嗒两口,凑着门房摆龙门阵,三句话不离长官们的行踪——哪位处长明天去上清寺开会,哪位主任的车又送去修——背得比副官处的簿子还熟。
陆行舟抱着签收簿,眼皮没抬。
脑子里的柜门,又开了一格。移库那天,搭手搬旧档的,有这张脸;搬到那册武汉旧档时,这张脸还笑着问过一句:“这些老黄历,还金贵得很嗦?”某回送卷宗误了点,他在科房外候着,腕子上一只新表,表带还是亮的——车队里那份饷,养不出天天整包散纸烟的手面,更养不出这只表。
一样一样,单拎出来,全是鸡毛蒜皮。并到一处,就有了形状。
七分。他在心里给这个名字记了七分。剩下三分,不是留给鄂海楼的,是留给自己的——像与不像之间,冤枉人最容易。
麻烦在后头。
他不能查。
调车队的班表?他一个译电科的少校伸这个手,第二天督察室就该上门:译电的,为什么盯车队。托门房打听?门房的嘴,比电台漏得还快。下了班顺路往车队宿舍那头绕一圈?更蠢——那一带前后就一条巷子,多走一步,都是给人记账的。给电监科递句话?想都不必想。话一出口,就得答那道老题:你怎么想到的。
这道题,从翻出中缝那条启事起,他就一遍一遍替自己出。答不圆的事,一件不做。
这条道,他自己一步都不能走。要走,得让别人自己走上去。
午后,蒯玉书端着茶碗踱过来,压低嗓子,一脸与有荣焉:“行舟,晓得不,富科长这阵子红得发紫。南岸那桩案子,上头催得紧,电监科的人这几日进进出出,把稽核处都惊动了——各处的收发底册、经手名册,一样一样往过调,说是要查文件几时到的哪一科、过的谁的手。”
“查得这么细。”陆行舟递了支烟。
“细才好嘛。”蒯玉书点上,眯起眼,“查得越细,越查不到咱们译电科头上。咱们这儿,进出都有簿子,干净。”
陆行舟笑笑,没接话。
心里那盘棋,落下一子。电监科的眼睛,已经架到稽核处去了。眼睛有了,缺的,是往眼睛跟前送的东西。
车队的路条存根,按章程,要按季连同油料凭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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