缴稽核处核销。章程是民国二十九年颁的,白纸黑字。可稽核处事多,想不起催;车队乐得清闲,催不到就不缴。三个季度过完了,那几册存根,还压在车队账房的抽屉里睡觉。
只要它在该去的日子,到了该去的地方——那几双正在稽核处翻底册的眼睛,迟早翻到它。
机会不用等,章程自己送上门。
第二天,稽核处一纸通知下到各科:年内清结,各单位三季度经费凭证限十日内造册报核。方鉴清捏着通知直搓手:“又要造册。行舟,你笔头子快,这桩差,你辛苦。”
“科长放心。”
“字要写端正些。”方鉴清又追一句,压低了声,“稽核处如今是非多,电监科的人天天在那边坐着。咱们的册子送过去,就是咱们科的脸面,莫叫人挑出一根刺来。”
“是。”
陆行舟花了一个下午,把译电科的电稿签收簿、纸张油墨领用单,一笔一笔造得清清楚楚。造完了,又把那部民国二十九年的稽核章程翻出来——那一页,早就躺在他照相式的记性里——将“各单位应缴凭证名目”一条原文誊出一纸,附在呈文后头,标四个字:录呈备核。
那一条里,白纸黑字排着:译电科,电稿签收簿;总务,采买单据;军需,领发存根;车队,路条存根、油料凭单,按季缴核。
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。
方鉴清过目,连连点头:“好,好。把章程都附上了,规矩。稽核处一看,就晓得咱们科是懂规矩的。”他提笔签行,签得心满意足——章程上有的,照办,天塌下来有章程顶着。
呈文当天送出。第三日,收发室转来的文件签条上多出一个编号——稽核处催办单,发文三份:一份发总务,一份发军需,一份,发车队。限文到五日内,补缴本年一至三季路条存根、油料凭单,以凭核销。
蒯玉书又来嚼舌,笑得直拍腿:“车队叫稽核处催账喽!三个季度的存根,一张都跑不脱。车队那个账房,下晌急得满院子撵司机,一个一个对条子。”
陆行舟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接着译他的电。
章程是死的,拨章程的手是活的。火不是他点的,单子不是他发的,他只是把章程翻到该翻的那一页,照原文誊了一遍——连“你怎么想到的”那道题,都省了:章程摆在那里,谁誊都一样。他的名字,从头到尾,只落在“誊录”两个字上。
往后的事,纸会自己走。存根一册一册对起来,谁的车多跑了没有事由的趟,谁的条子跟谁的日子咬不上,稽核处看得见;稽核处隔壁,电监科那几双眼睛,更看得见。
他把桌上译好的电稿理齐,锁进抽屉,下班。
这天夜里,较场口。
那家茶馆打烊前,进来一个穿灰布制服的汉子,拣了靠门的条凳坐下,铜板拍在桌上。
堂倌拎着长嘴壶迎上去。
鄂海楼要了一碗沱茶——车队里人人晓得,鄂师傅那副肚肠,只认叶子烟;茶,是从来不沾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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