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压不住的,越急越往外漏。这一位不同,闽腔套在官话外头,套得太匀——匀得过了头。真乡音是漏出来的,他这一口,是穿上去的。
再有,买二钱川贝的散客,犯不上东家亲自称戥子;穿军装的散客,更犯不上送出阶沿。客气得这么周到的铺子,做的怕不只是药材的生意。
他捏着那包白送的苍术,慢慢往坡下走。
梨水在炉子上咕嘟,满屋子清甜。
曼丽盘腿坐在竹椅上剥橘子,先验收了那包川贝,捏起一粒对着灯看,点头:怀中抱月,是正经货。又拎起那包白送的苍术,眼睛一亮:还有添头?陆行舟,你几时也会讨价还价了?
人家硬塞的。
塞得好。她把苍术宝贝似的收进柜子,嘴上照例没闲着。白日里她去赵太太家凑了半下午的牌,输了三毛钱,闲话倒赢回来一箩筐。
当家的,你今朝去的那个济生和,晓得伐,人家生意做得才叫大。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赵太太讲,城里好几家公馆的药,都归纪老板包。顶巴结的是观音岩上头那家——参议老爷的公馆。人家纪老板,月月初二、十六,亲自登门送川贝,盒子上扎红绳绳,雨落得再凶也不脱空。你讲讲,生意做到这个份上,啷个不发财嘛。
初二、十六?陆行舟往炉膛里添了块炭,头也没抬,记这么清爽。
赵太太亲眼看见的呀,她跟参议太太一道打牌的。曼丽把橘子皮丢进炭盆,滋啦一声,一股子清苦香,哦哟,参议太太还讲,纪老板懂规矩,东西送到二门就止步,从来勿乱走一步。这种生意人,哪家勿欢喜?
陆行舟嗯了一声,拿火钳拨炭。
存了几个月的那几笔账,在脑子里自家对上了榫。
野台子,逢五逢十,后半夜开机。送药,初二、十六,雷打不动。初二进的货,初五上的天;十六进的货,二十上的天——当中隔的三四天,是墙里头那点东西誊出来、编成码的工期。
富春霖测了半个月的向,三张皮对不拢:广告改字的日子、茶馆过手的日子、台子开机的日子,各是各。今夜炭盆边一句闲话,把第四张皮送来了——四张皮一合,一条完完整整的交通班期,躺在那儿。
电监科两班倒蹲了六天,不如太太们一圈牌。
那张网织的人,防军警,防测向车,防生面孔,防了个滴水不漏;千算万算,算不到一群围着炭盆嗑瓜子的太太,一句讲排场的闲话,就把他的班期钉死在了牌桌上。两张网,谁也不认得谁,今夜在这只炭盆边上,隔空碰了一回手。
碰赢的那张,自己还不晓得。
他往炉膛里又添了块炭。这句闲话怎么送出去、几时送出去,得等一个照章的由头,急不得。
对了,曼丽拍了下手,又想起一桩,赵太太还讲,纪老板这个人,风雅得很咧,勿光会送药——他跟公馆里那位管笔墨的书启先生顶谈得来,一坐就是半日,又是字画又是碑帖。药材行的老板跟摇笔杆的交朋友,你讲稀奇伐?
陆行舟拨炭的手,停了半息。
那位先生,姓啥?
姓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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