蒯玉书笑笑,把话头热络络地岔到饭堂的菜价上去了。这人肚里有几根针,陆行舟一向拿钝布包着接。
第四天上午,富春霖亲自登了译电科的门。
他进门不落座,嗓门先到:“方科长,借你们库里一册档。武汉移来的旧卷,要原册。”
方鉴清赶紧起身让茶:“富科长要办案?”
“案子立了!”富春霖一巴掌拍在桌上,拍的正是那三页附页——他自家带来的,当中那页翻在面上,“南岸那座野台子,滑了我半个月。开机没准点,一回不过两三分钟,交会都来不及,测三回丢三回。我先前只当这一手是谨慎,错了——人家半截消息压根不走电台,走的是报纸!”
方鉴清听得直眨眼:“报纸?”
“中缝!寻人启事!”富春霖的行话一串一串往外倒,“字数定组,落款定期,启事见报,电台才开机收。这套式样,武汉那年用过老底子,全在你们送来的这页纸上。我把三个月的商报翻了个底朝天——七条启事,条条对得上,严丝合缝!”
他抓起桌上的茶,一口喝了半盏。
“立案呈文今早批下来了。原册我带走,破译那头要核全份。”
方鉴清陪着笑:“富科长好眼力。这么一页故纸,搁旁人手里,就是故纸。”
“眼力谈不上,吃这碗饭罢了。”富春霖哼了一声,得意压在鼻音里,“干电监的,看报不看正版,专看中缝。”
他抱起原册要走,目光落到附页右下角,顺口带了一句:“这附页誊得清爽,一字不走样。你们科这位誊录,手底下干净。”
那道目光从陆行舟身上扫过去,像扫过一件家具。
陆行舟欠了欠身:“分内的活。”
富春霖走了,大嗓门在楼道里还剩半截。
方鉴清冲着门口出了一会儿神,回身把陆行舟叫住,声音放得很低:“这案子,水不浅。”
“是电监科的案子。”陆行舟说。
“对。”方鉴清一字一顿,像是终于等着了这句要紧话,“是电监科的案子。案是他立的,呈文是他递的,功是他的,漏子也是他的。咱们科,统共誊了三页纸——照章誊的。往后不拘谁问起,就是这一句。”
“卑职记下了。”
“还是照章办事稳当。”方鉴清重新坐回椅子里,长出一口气,拿起小剪子接着修指甲,“你这回补办得好,补得干净。”
陆行舟称是,退回自己桌上。
数日后,立案通报的抄件过科登记,他归档时看了一眼摘由:“电监科检核缴获旧档,参互比对报端,发见敌谍通联式样,着即侦办。”
检核的是富春霖,比对的是富春霖,发见的还是富春霖。
整桩案子,他的名字只落在一处:附页右下角,誊录栏,一行蝇头小楷,靠着纸边。
火点着了,点火的手上,没沾一点烟味。
夜里回到吊脚楼,曼丽在灯下拆一只旧线袜,嘴里数落盐又涨了两文。“当家的,明朝下衙给我捎包盐回来,坡下那家莫去,缺斤少两——侬晓得伐,秤都敢做手脚,黑心烂肚肠。”他“嗯”着,把饭就着咸菜吃完,没提衙门里一个字。
碗筷收了,灯也早早熄了。
又过了几日,收发送来一份油印的内部通报,电讯业务各科知会一份。方鉴清签了阅,顺手递给他:“归档。”
通报不长,例行的措辞,末尾缀着一行测向初判。
油印的字有些洇,那一行倒印得清清楚楚。
台在南岸。逢五,逢十,后半夜开机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