痕迹就断在旧报纸堆里,等雾季一过,连纸都化成了洋火。等不起。
桌面上一副算盘替衙门算敌人,桌子底下一副算盘替自己算衙门。两副珠子一齐打,还不能串了音。
他吹了灯。崖下的蝉叫了半夜,哑了。这案子不能打他嘴里出去,得让衙门里旁的人自己;他至多做一阵风,把纸页掀开一个角。
可这阵风打哪儿起,他还没数。
清早,曼丽把墙角那摞旧报纸捆成一捆:当家的,这堆报纸我拿去换洋火哈,连你垫桌脚那几张。
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,今朝太阳打西边出来,你倒大方。跟你讲,洋火如今也金贵,一捆纸只换得两匣,我还要跟他磨一把灯草。
报纸么,看过就是废纸。他端起枸杞茶缸,呷了一口。
七回启事早搬进了他脑壳,那捆纸,越早变成洋火越好。
到了科里,方鉴清背着手转了一圈,叮嘱移库的册子赶紧收尾:上头催归催,章程一步不能省。册子页页有数,短一页,拿你们是问。出了纰漏,你我兜不起。蒯玉书在隔壁桌应得响亮,转脸朝陆行舟挤了挤眼。
陆行舟应了声是。那册武汉旧档往库房深处一沉,按衙门的规矩,这辈子未必再有人去翻它。
一上午,陆行舟译他的例行电,登他的流水簿,字迹端正,速度平平。
中午饭堂,人声混着甑子饭的潮气。蒯玉书端着搪瓷盘子挨过来,老书记的本事,是满饭堂没有他认不得的后脑勺。
喏,那一桌,他拿筷子头虚虚一点,电监科的。当中那位,富科长,富春霖,测向侦收的行家。城里城外哪部台子几点开机,他闭着眼睛数得出。
陆行舟顺眼皮缝瞧了一眼。四十上下,风纪扣扣到顶,正对着一桌子部下沉脸。那一桌清一色的年轻人,袖口磨得发亮,吃饭也压着嗓子,像怕震着自家的耳朵。
富科长眼里揉不得沙子,蒯玉书咂了口菜汤,手底下的兵,挨训跟吃饭一个点数。不过话说回来,本部这几口耳朵里,就数他那一口最灵。
行家也有行家的烦。蒯玉书压低嗓门,听说这几日南岸出了点邪门事,富科长嘴角起了两个燎泡。
那一桌的牢骚,恰在这时大了声。一个部下嘟囔了句什么,富春霖把筷子往桌沿一磕:
野台子,呼号换得比戏班子的行头还勤!逢开必短,三五分钟就闭。老子的车刚支起架子,他就哑了——他懂行,比你们都懂!
野台子。电监口的行话,管没挂号的黑台叫这个,陆行舟在旧卷宗里见过。
邻座有人劝:雾季眼看要到,日机来不成,案子缓缓不妨。
富春霖眼一瞪,嗓门压下去了,火气没压住:
缓?雾还没起,南岸的野台子倒先冒了头。滑得很——测三回,丢三回!
陆行舟低头扒饭,一粒米没漏。
他等的那阵风,自己刮进饭堂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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