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警报也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
那尖啸声一起,满街的人往防空洞里灌。头几回曼丽跑得魂飞魄散,跑得多了倒跑出了章法——针线笸箩往胳膊上一挎,顺手抓一把炒胡豆,不慌不忙压在人流后头,还回头催磨蹭的邻居:紧倒走,紧倒走,命都不要了还惦记那口锅!
洞里潮,桐油灯一盏,照得一张张脸半明半暗。人挤人,一憋就是个把钟头,最是难熬。姚曼丽有本事把这难熬处成一片。
张婆婆的鞋底纳不匀,她接过来两针就匀了;李家娃娃哭,她掏出胡豆哄;卖豆花的幺妹愁嫁妆,她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。一来二去,半条街的婆娘都认得这个下江来的陆师娘——嘴巴泼辣,心肠是热的,谁家有个难处,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她。
洞里也是个消息场。谁家男人升了官、谁家闺女许了人、哪条街的米铺关了门、哪个长官的公馆连夜进了生人,一场警报躲下来,比看三天报纸还灵通。曼丽一边纳鞋底一边听,耳朵支棱着,比谁都尖。
她走到哪,就把和扎到哪。这本事,兵荒马乱也夺不走。
这一日的警报格外长。洞里闷得慌,人却比往常安静。曼丽正给李家娃娃剥胡豆,身边挪过来一个年轻女子。
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素净旗袍,料子却是顶好的,坐在这脏兮兮的洞里,也不见半分嫌。她见曼丽哄娃有一手,笑着搭话,嗓音又软又亮。
聊了没几句,曼丽就觉着投缘。这妹子谈吐不俗,说起时局、说起物价,头头是道,还不是报纸上那套官腔,倒像是……晓得些里头的门道。
洞外落了两声闷响,娃娃们哭作一团。那女子也不慌,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摸出一整包裹着花纸的洋糖,一颗一颗分给洞里的娃,眼都不眨。
妹子,你这手笔,曼丽咋舌,阔气。
女子抿嘴一笑:哄娃娃的东西,值当啥。倒是姐姐这份热闹劲儿,我在重庆头一回见着。
两人越聊越拢,从纳鞋底聊到烧红烧肉,从物价聊到男人。解除警报的长音拉响时,还没聊够。女子扶她起身,说改日定要登门讨教。
曼丽问她贵姓。
免贵,姓唐。女子替她拍了拍旗袍上的灰,姐姐呢?
我夫家姓陆。曼丽拍胸脯,住五楼那家吊脚楼,得空来耍,我给你烧红烧肉!
女子笑应了,说一定来。
回到吊脚楼,曼丽的嘴就没停过。
当家的,今朝在洞里认得个投缘的妹子,姓唐,人可好咧!模样标致,出手又阔气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改天我请她来屋头吃顿饭。
陆行舟正低头擦那只旧怀表,嘴上应着,没往心里去——陪都姓唐的人家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他要是晓得,防空洞那点灯火里坐的是哪一个,这只怀表,怕是要当场脱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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