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天门往上,石梯爬到半坡,有一爿纸行,招牌两个字叫煤烟熏得发乌。
陆行舟进门,跺了跺鞋上的泥。伙计问他要什么货,他说找任账房盘一笔旧账。
后进天井旁一间小屋,一个瘦老头坐在算盘后头,鼻梁上架副断了一条腿、用棉线缠着的老花镜。见他进来,头也没抬,手底下算珠拨得噼啪响。
官堆纸,要几刀?老头问。
三刀。陆行舟答,另加一刀毛边。
算珠停了。老头从镜片上头看他,看了两息,才伸手把门后的竹帘放下。
这就是他在重庆的新线。代号他不知道,只晓得唤这人任小楼,账房先生,管着义丰纸行进进出出的账。老周还押在上海的牢里,隔着一条长江、几道封锁线,那根从前攥在老周手里的线头,如今递到了这只拨算盘的手上。
屋子不大,一张账桌,半墙账簿,靠窗一只煤炉温着水。陆行舟扫了一眼,把这间屋、这个人,一并收进记忆里。任小楼六十上下,指节粗大,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;可他递茶那一下,手稳得没一丝抖——这不是账房该有的手,是刀口上滚过来的手。陆行舟心里有了数:这条线,看着是米面油盐里的老账房,底子怕是比他还老。
任小楼给他倒了半盏酽茶,自己不喝,两手笼在袖子里。
上海的事,我听说了。他开口,声气不高,像在念一笔平常的流水账,那位……小姐的事,也听说了。
陆行舟捏茶盏的手,紧了一下。
我不宽你的心。任小楼道,干这行的,宽心的话都是假的。我只跟你交个底——你到重庆,不是来歇脚的。这潭水,比上海浑。
外头石梯上,有防空警报拖着长音响过,又歇了。是解除的信号。老头等那声音散尽,才接着说。
上海那本账,好歹是明的。他拨了一颗算珠,日本人要你的命,明码标价。重庆不一样,这儿的刀,裹在袖子里递。没有明面上的日本人,可自己人算计自己人,比日本人还阴。军统里头,戴老板的人分着派;军统跟中统那帮CC系的,又争得眼红。争到什么份上?——为着抢一口功、讨上头一句夸,什么筹码都敢往桌上押。
押到人命上了。陆行舟接。
聪明。老头从算盘底下抽出一张裁得极小的纸条,推到他面前,随即又就着油灯点了。看一眼,记住,是陆行舟的老本行。
那上头,是一串名字,末了三个字:待处理。
这些人,关在白公馆、渣滓洞那几处。任小楼的声音压得更低,有咱们的同志,也有不肯低头的旁人。案子大半是老案、悬案,本可拖着不办。可眼下内斗白热,哪一派想在上头跟前立个功、表个态,最省事的法子是什么?
拿这份名单开刀。
老头点头,杀几个共党要犯,是最现成的投名状。今儿这派要立功,明儿那派要表态,名单上的人,就是随时能拖出去填坑的。今天还好端端关着,明早一纸批文下来,人就没了。
上月就有一桩。任小楼重新拨起算珠,一颗一颗,像在数日子,渣滓洞提了三个人出去。案子搁了两年没动静,偏赶上一位处长要往上挪一挪,缺个见面礼。三个人,一夜。第二天,那位处长的调令就下来了。
他把算珠往回一抹,噼啦一声,全归了零。
那三个里头,有一个是咱们的人。刚二十三。
陆行舟盯着那归了零的算盘,半晌没吭声。二十三。跟樱子,一般大。
屋里静了静。天井上头,一线灰白的雾光漏下来,落在算盘上。
组织要你做的,任小楼一字一顿,是把这份名单上,该保的人,尽力保下来。
陆行舟没说话。
你新调进本部那个科,老头看着他,经手的,正是这一路的卷宗、批文、归档。名单要动,得从纸上走;纸,从你手边过。
这话说得轻,分量陆行舟却掂得出来。
一张纸,一支笔。勾一道、压一日、错一个字,都连着一条活生生的命。保,不是拍桌子喊一声刀下留人——他但凡露出半分心疼这些,第二天进渣滓洞的,就是他自己。他得在两派互相攥着刀子的缝里,让这份该杀的名单走不动、判不下、拖成一笔谁也不愿沾手的烂账。一步走对,救的是人;一步走错,先搭进去的是他,再是这条线,再是名单上所有他本想保下的人。
他做过掮客,做过棋子,做过日本人刀尖上那条鱼。可从前那些时候,赌的多是他一个人的命。这一回不一样。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底下,都坐着一个还在牢里数日子的活人——他们不晓得有个素不相识的人,正拿一支笔替他们跟阎王拖时辰;他们连他姓什么都不会知道。他多拖住一日,是他们多活一日;他一步踏空,是他们一块儿去填那个坑。
我一个人,保不下一整张名单。他低声说。
保不下。任小楼不否认,所以别一个人硬扛。这潭浑水,你要学会借它的劲。谁想拿这名单立功,你就让另一派觉着——这功里有诈,这刀砍下去要溅他一身血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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