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他们自己拦着自己。你是那只拨算盘的手,不是那把刀。记住了,账房从不亲自去讨债。
陆行舟懂了。
还有一句。任小楼声气又低下去,本部那地方,督察室的眼睛,比76号还密。你翻谁的卷宗、在哪一页多停了半息,都可能有人替你记着。你要保人,先得让人瞧着你是在办差、在替上头分忧——最好,是在替某一派。让他们抢着用你,你才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,动那点手脚。
把自己也当成一枚他们能用的筹码。陆行舟说。
对喽。老头难得露出一点笑,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处,咸鱼卖得俏,也得挂在明面上晾着,谁瞧着都想拿回去下锅。
临走,任小楼塞给他一沓毛边纸,压着账。往后要接头,还是买纸。缺货,你就多等两天。
回去的路上,雾更重了。石梯滑,一个挑水的棒棒佝着腰,一步一喘往坡上挪,扁担压得吱呀响。陆行舟跟在后头,走得慢。
樱子的事,过去还没多久。他到这时候,才真真切切明白一桩事:守灯的人,是注定要一次次心碎着,还得往下守的。上海那盏,他守了六年,守到樱子替他去死,守到他只能折一只纸鹤还她。原以为撤到后方能喘口气,转过身,又是一副更沉的担子压上肩——这回压着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串名字,一串随时会断的命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怀表在那儿,夹层里那片干枯的樱花瓣,隔着衣裳,硌得心口生疼。
渣滓洞里那个二十三岁的同志,他连名字都没能记住。往后这样的名字,还会有一串。他记不过来,也救不过来——可他偏偏坐上了那么一个位置,能替这串名字里的一些人,多争出一口气。争一个,是一个。
他没停步。守灯人,本就没有停下来的份。
新科室在曾家岩,一间堆满卷宗的屋子,成天散着旧纸和霉味。陆行舟坐下没几日,那一路的档案,果然从他手边淌过。方鉴清早随本部迁来了重庆,管他的还是这位老科长,一样的胆小、一样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——把最烫手的卷宗,都乐得推给这条沪上来的、老实肯干的咸鱼。
那天午后,一摞待归档的卷宗压到他案头。最底下,一册薄薄的、蓝皮的簿子,封面上四个字:待处理者。
来了。
任小楼说得没错——名单要动,得从纸上走,这纸真就淌到了他手边。他没急着翻,起身给茶缸续了水,顺道把门口过道扫了一眼,才慢条斯理坐回去,摆出一副例行归档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懒散样子。
他翻开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照相式的记忆,把每一个名字、每一行朱笔的批注,都一并收进脑子里。名字很多,密密麻麻,一行压着一行。
翻到最末一页,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个名字,他在上海听人提过一回。是老周说的——老周年轻时候,出生入死的一个老战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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