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屋子人,在打量一件突然摆进屋里的、来路不明的东西——沪上来的?升得这么快?走的谁的门路?是戴系哪一房的人,还是……别家安进来的钉子?
有人过来搭话,笑眯眯的,问他一路辛苦,问他在上海可认得某某某,问得东一句西一句,像闲聊。他一句句答着,答得糊涂、憨实、带三分侥幸活命的后怕,把“功臣”两个字,往“命大”上头引。他听得出来,那些闲话底下,每一句都埋着钩——钩他的底,钩他的线,钩他往哪一边站。
上海那潭水,他蹚了六年,到底蹚熟了。上海的敌人,是明的——是日本人,是佐藤,是万啸卿。刀架在脖子上,冷是冷,可他知道刀是谁的,从哪个方向落下来。
重庆这潭水,比上海深。
这儿一个日本人也没有。面上,是自家人,是抗战的同袍,是党国的一条心。底下呢,底下是戴系里分着房、军统跟中统那边争着功、一张张笑脸背后,各自捏着各自的刀。谁忠谁奸,谁高谁低,全糊在这满城的雾里,看不真。在上海,他防的是敌人;在重庆,他得防每一个跟他说“陆老弟”的自己人。
派系如林,人人自危。这八个字,他头一天就嗅了个透。
他站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,忽然觉出一种熟稔的凉意——他又要从头来过了。又要在一个新的、更深也更险的棋盘上,重新把自己活成一条谁都不设防的咸鱼。躺过的六年,白躺;装过的病,还得再装一遍。只是这一回,看他的眼睛更多,也更毒。
罢了。他垂下眼。做惯了的营生,重操一回,也不算难。
难的是别的。
那天散值,雾又起了,起得比清早还厚。他一个人走在罗家湾的坡道上,两旁的房子只剩灰影,脚下的青石板湿得发亮,一步一滑。四下静,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,和远处若有若无的一声江轮的笛。
不知怎么,他就想起了上海城郊那株樱树。
重庆没有樱花。他来了这些天,满山满坡,是黄葛树、是芭蕉、是他叫不上名的杂木,独独没有一株樱。可就在这没有樱花的雾里,那株落尽了花的、只剩浓绿叶子的树,偏偏从他心底冒了出来,清清楚楚。树底下那只压软了翅膀的纸鹤,风一吹,微微地颤。
他伸手,隔着衣襟,按了按胸口那块旧怀表。
夹层里,那片干枯的樱花瓣,硌了他一下。
就一下。轻,却硌得心口那处,实实地疼了疼。他停下脚,在雾里站了一息,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,只把那口气,缓缓地咽下去。然后接着走。
死了的人,一片樱花,开在他往后每个雾天的心里。活着的人,得往前走。
第二天一早,他刚到科里,人事科那边就着人把他请了过去。
还是那副笑面,还是亲手沏的一盏茶。逯广源从一摞卷宗里,抽出薄薄的一册,隔着桌子,推到他面前,指节在封皮上,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。
“陆老弟,你新来,眼睛干净。”逯广源笑眯眯的,像拉家常,“这桩案子,原是隔壁处的人经手的,如今转到咱们科了。你替我,掌掌眼——你说,他们那一处,办得,是对,还是不对?”
陆行舟捧着茶,低着头,没急着接那卷宗。
他听懂了。这话看着是客套,是抬举一个新人。可这一册卷宗,是隔壁那一处的手笔,逯广源问的,不是案子对不对——是问他,肯不肯跟着这一科,去踩隔壁那一处一脚。
答对了,是站队。答错了,也是站队。
报到才第二天,第一道逼他表态的考题,就搁在了眼皮子底下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