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这一带,没什么人来。
一条土路走到头,是片荒坡。坡上孤零零立着一株樱树。花期早过了,满树的粉谢尽,只剩浓绿的叶子密密压着枝,枝头零零星星,还挂着几朵迟开的、开得没什么底气的白。
樱子生前,爱来这儿。
陆行舟记得她提过一回。说领事馆闷,人也闷,她得了空,会一个人坐电车到城郊,来看一株樱树。城里的樱花是给人看的,热闹,也吵。这一株没人要,开给它自己看。
调令昨儿下来了。撤往重庆,即日启程。他守了六年的这座城,明天起,就不是他的地界了。
走之前,他绕了这一趟。
来的路上,他绕了两个圈子,换过一趟电车,确准了后头没人,才拐进这条没人走的土路。到了这儿,天大地大,眼前只一株树,他反倒觉出一种许久没有过的空。这两年,他学会了把每一双眼睛都当成佐藤的眼睛。此刻荒坡上没有一双眼睛,他却还是把脚步放得很轻,像怕惊了谁的一场睡。
她没有坟。
她的骨灰,或许还在送回日本的船上,或许,早沉进了那片她纵身跳下去的海里。谁也说不清。一个通了敌、叛了国的女子,没人替她立碑,也没人敢。
他能想到的、能来的,只有这一株她说“开给它自己看”的树。
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,也是最后一回,来祭她。
他没带香,没带酒,没带纸钱。带那些,太扎眼。一个卖旧书的小掌柜,跑到城郊给一株野樱上香,这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,他惹不起。
他只带了两样东西,揣在怀里。
他在树底下站定,从贴身的衣襟里,摸出那块旧怀表。
黄铜的壳,磨得发亮。表针还停在那一夜断了弦的地方,两年了,纹丝没动。
从前这表,他一天要上好几回弦,上得又快又匀,是刻在骨头里的一个懒散做派。自那夜弦断,他再没上过。坏了的表,他照旧揣着,贴身。有些东西,停了,反倒比走着更要紧。
他拧开表盖。
夹层里,那卷从不离身的胶片旁边,卧着一只纸鹤。白纸折的,翅膀压得软软的,一只高,一只低,歪着脖子。有一只翅膀上,留着一小团洇开、又干了的水渍——那是他落下去的,唯一的一滴。
这是她折的。那天她搁在柜台上,问他:行舟君,你看它,会不会飞。
他说会。
他把纸鹤从夹层里轻轻取出来,托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然后弯下腰,把它放在树根底下一处背风的凹里,摆正。
“还给你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这只会飞的,是她的手艺。她答应过要教他折会飞的。她嫌他笨,说他折出来的都一个翅膀高、一个翅膀低,飞不起来。他说,歪就歪吧,歪的,才飞得远。
她还没来得及教。
这只鹤,该还给它的主人。
怀里还揣着另一样。
也是一只纸鹤。纸都黄了,脆了,折痕软塌塌的,一看就是个孩子的手笔——尾巴短,头也没捏尖,怎么拽都不会动。这是樱子小时候折的。夹在一本旧《漱玉词》里,一并到了他手上。
送东西来的,是佐藤的人。
樱子的遗物,佐藤命人清理。那本《漱玉词》,本是从他铺子里赊出去的,佐藤查过赊账的底,命人原样送还——连同夹在里头的、她小时候那只不会飞的鹤。佐藤到底知不知道这书对她意味着什么,知不知道送书的手,正把一样东西还给他找了两年的那条鱼——陆行舟看不透,也不敢去想。
他只知道,这只不会飞的鹤,他得带走。
一个折不好鹤的孩子,一个总把翅膀折得一高一低的姑娘。到末了,她折出了会飞的那只,留给了他;她小时候折不动的那只,兜兜转转,也到了他手上。像是把她一辈子折过的鹤,都交到了他这儿。
替她带。也替那个失了女儿的老对头,带。那个人这辈子按律办过多少人的死,独独在自己女儿这道坎上,把一世的清名都搭了进去,到头来一样没保住。仇是仇,可这一只小时候的鹤,他也得替他,好好收着。
他把那只黄脆的小鹤,小心地塞进怀表的夹层,搁在原先那只会飞的鹤空出来的位置上。胶片还在。那片她夹在书里、干枯了的樱花瓣,也还在——从前在,往后,也一直在。
从今往后,这方寸夹层里,长住一片樱花。
他合上表盖,贴身放好。那本《漱玉词》,他要带上路。
他在树底下,站了很久很久。
风过,绿叶哗啦啦地响。那几朵迟开的白抖一抖,没落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进铺子。撑一把油纸伞,进门先敬个礼,一口官话字正腔圆,只尾音上压着点东洋腔,问他:先生,这条街,可有卖旧书的。他往里一指。她道了谢,进来,一待就是一下午。从此,一个下午,又一个下午。
他想起那间霉味重重的旧书铺,想起他替她泡的那缸难喝的枸杞茶。她嫌苦,皱着眉,还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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