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一口喝完,说先生泡的,苦也是好的。他想起她念词,念李清照,念得磕磕绊绊,把那串叠字念成走了调的音,他忍不住笑,她也不恼,红着脸再念一遍。他给她讲项羽,讲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,讲那个兵败的人宁可自刎,也不肯过江东。她听得很静,静得像把这几个字,一个一个,收进了心里。
他想起有一年樱花开,她当闲话似的提过一句老话:樱花只开七日,开足了就落,一朵不肯多留。那时他没敢多接,只低头替她续茶。如今他懂了——她那一句,早把自己这条命,说给他听过了。他没听出来。
他想起两个人隔着一副棋、一盏茶,说过的那些话里有话——谁试探谁,谁又心疼谁,到头来都烂在了肚子里,谁也没先开口。
他想起她放走那个女学生那回。手抖得连一杯茶都端不稳。她说,先生,我今天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。他问她怕不怕。她摇头,又点头,末了轻轻说:我只是……做了一次人。那双抖得端不稳茶盏的手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一个隐忍了一世、什么心思都要藏严实的人,头一回由着自己的心做了一回主——就为放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学生。她后来替他去死,也是这样的手,也是这样,只做了一次人。
他想起海上传回来的那句话。
替我,记住樱花开的样子。
他抬起头,望着枝头那几朵开得没底气的白。
她教过他一句日本话。就一句。那年樱花开,她指着窗外,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念,说:先生,这句你学会了,往后看见樱花,就会说了。他学,舌头笨,念得七零八落,逗得她直笑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桜が……咲きました。”
念得还是那么蹩脚,走了调。这一回,没人笑他了。
樱花,开了。
他停了停,又用中文,极轻地,补上一句:
“我看见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守灯人的路还长。这座城的灯,他守过了——守了六年,守到今日,守到该走了。前头还有更长的路,还有更多盏灯,等着他去点亮。牢里还关着老周,等着他从后方递回去的那点火种;重庆那盘更大的棋,也还没开局。他不能在这株树底下,把自己站成一块碑。
死了的人,一朵樱花,会开在他往后每一个春天的心里。活着的人,得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,土路要拐上大道了。前头就是往码头去的、扶老携幼撤离上海的人流。
他到底,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树。
风起了。不知从哪儿,飘来几片迟开的樱花,打着旋落下来,正落在他搁下的那只纸鹤上——一片,两片,轻轻盖上去,像给它盖了一层薄薄的、粉白的被。
那只压软了的翅膀,被风掀起,微微地,颤了颤。
像要飞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怀表在那儿,硌着心口,沉沉的,暖的。他转过身,汇进了人流里。
前头,是雾都重庆,是戴老板眼皮子底下的新棋局,是他还要一个人守下去的、更长的一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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