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家是谁。
万啸卿至死没答完的这个问题,眼下能答全的,只剩一个人。货是谁买的,金条从哪条水路走的,枪弹药品过了封锁线之后,进了谁的枪膛,救了谁的命——一笔一笔,都齐。
陆行舟把这个问题轻轻合上。不写,不说,不留一个字,收进一座只有他一个人的档案里。那座档案没有纸,没有柜,锁在他脑子里,同几百份电文、几十张脸、一条一条水路睡在一处。哪一天上海换了天,这份档案兴许有开封的一日;开封不了,就随他一起走。
水舀了半瓢,凉的,他慢慢喝完了。
灶间隔壁,堂屋的灯还亮着。
曼丽没睡,就着灯纳鞋底,新絮好的棉袄叠在手边,针脚过处,索线抽得咝咝地响。见他出来,她头也不抬:「半夜三更,魂游啊?」
「喝水。」
「水缸又不在灶间。」她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,「你在灶间戳了半天,看啥?」
「看你的锅。」
「我的锅有啥好看?」曼丽来了精神,把鞋底往膝上一搁,「五块八!东洋太太出到五块,照样叫我抢下来。这锅打得厚,烧十年烂不了。」
「嗯。锅是好锅。」
「晓得就好。」她重新低头走针,「炖肉不糊。」
这回的肉真没糊——起锅那阵,曼丽自己先愣了半晌,掀着锅盖左看右看,疑心是锅坏了。这些陆行舟都没说破。他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她纳鞋底。灯不亮,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针,一针,稳得很。窗台上两只纸鹤并排立着,翅膀上落了点灰,他看见了,没去掸。
「鞋就好了。」曼丽忽然开口,眼睛仍在针脚上,「棉袄也絮好了。你几时走,我不问。我就一句——走的那天,穿戴齐整。人出远门,不能寒酸。」
「晓得了。」
「晓得就去困觉。」她咬断线头,「戳在这里,灯油不要钱啊。」
陆行舟上楼的时候,听见她在底下轻轻拍打棉袄,一下,一下,拍得很匀。
隔日晌午,店里进来一个日本兵。军服浆洗得笔挺,皮靴擦得能照人,腋下夹着一把算盘——目黑常吉。头一回不在兵站,不在货场,自家寻上门来。
他进门先朝柜台鞠了一躬,再四下看了一圈书架,看得极认真,像在盘一座库。末了挑出一本旧的《商业算术》,端端正正数出铜板,摆在柜面上,又从自己随身的票夹里裁下一张单据,填了书名、价钱、日期,一式两份,一份推给陆行舟——他给自己开了票。
开完票,这位曹长把算盘换到手上,拢平了珠子,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,双手捧着,搁在柜台正中,朝陆行舟又深深鞠了一躬。一句话没有,转身出门,走了。
帖子是烫金的,压出来的字一笔一画,规矩得像账目:三日后,第四师团码头拔锚,滨田卯之助敬请陆桑,码头一送。
帖角另有一行铅笔小字,是账房的笔迹:是日尚有零星发卖,现钱现货,先到先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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