汇山码头的铁栅门,这一日开得比哪天都大。
江边泊着三条运输船,吃水线压下去一半。码头上兵分三路:一路扛枪列队,顺着跳板一队队上船;一路吊装辎重,绞盘吱呀,把炮车、驮马、成山的木箱送进舱底;还有一路,不扛枪也不吊货,守在码头东角一片摊开的杂物边上——杂物垛上插着签子,红的,黄的,白的。
兵站的买卖,做到了跳板底下。
陆行舟把烫金帖子递给栅门口的宪兵。帖子是前一日目黑常吉亲自送进书店的,主计室蓝戳,滨田私章,一行生硬的汉字:行期已定,码头一叙,务请赏光。宪兵验过帖子,朝东角一指,放了行。
东角那片摊子,是滨田卯之助在上海的收官。
带不走的,全在这儿了:几卷打补丁的帆布,半垛空木箱,两口豁了沿的行军锅,一辆摇不着火的旧卡车,还有码头上换下来的旧缆绳,盘成几座小山。缆绳边立一块木牌,墨笔价目:麻绳三分,棕绳五分,一律论斤。牌子末行还补着一句小字:不足一斤,按一斤算。
汤浅信平带着两个伙计,正围着那辆旧卡车打转。押摊的军曹提醒他,这车发动不了。汤浅信平拍拍车头:“不能开,能拆。胶皮、玻璃、铜水箱,论斤全是钱。”两边当场成交。
滨田坐镇账台。所谓账台,一张桌,两条凳,一把算盘,一只铁皮箱。见了陆行舟,他从桌后绕出来。军装浆洗得笔挺,风纪扣扣到喉咙口——今日开拔,他到底是个军人。军人的体面维持了三步,第四步他伸手拽住陆行舟的胳膊,把人拖到摊子跟前:“陆桑来得正好!看看,还缺什么?今日的价钱,明日就没有了!”
“我来送行,不是来进货的。”陆行舟把手里一包茶叶递过去,“龙井。路上喝。”
滨田接过茶叶,掂了掂,郑重其事道了谢,转手交给目黑常吉:“入账。”目黑常吉拨了两颗算盘珠,当真记了一笔。
收了礼,滨田转身从铁皮箱边拎出一只网兜,里头六听罐头,塞进陆行舟怀里:“回礼。”回头又吩咐目黑常吉,“记账。按半价,从我的薪饷里扣。”
送礼也要过账,自家的账也照扣。陆行舟抱着那兜罐头,看着目黑常吉又拨下去几颗珠子,心里垫着的那层灰底下,透出一点真的笑意。
摊子上生意不断。船行的伙计来称缆绳,捏着一把棕绳嫌潮,要压价。滨田眼皮一抬:“潮的,按干的对折——上秤,秤上见真章。”伙计还要磨,他把喇叭似的手掌一挥:“船半个时辰后开。买卖做不做?”伙计认了,过秤,点钱,一气呵成。
码头那头,军乐队吹吹打打,送行的日侨挥着小纸旗,喊声一阵接一阵。滨田不往那边看,拉着陆行舟站在缆绳堆边,讲的还是买卖。
“南洋,好地方。”他扳着指头数,“橡胶,砂糖,锡,椰干,奎宁——样样是钱。皇军去南洋打仗,滨田去南洋开张。”
“仗要是打得不顺呢?”
“打赢打输,买卖总有人要做。”滨田答得不假思索,“打赢了,货多;打输了,货贱。做买卖的,两头都有账算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一旁列队上船的士兵一队一队从他们身后走过,枪刺在日头底下晃眼。这些兵此去是生是死,价目单上没有这一行。陆行舟把这一层收在肚子里,脸上只是点头。
说着他从军装内袋摸出一张纸,抻平了,双手递过来。主计室的公文纸,一手工整小字,抬头四个字:南洋价目。底下一行一行列着货名,橡胶几何,砂糖几何,锡锭几何,每一行后头都缀着两个小字:预估。末行单独一句——价钱面议,来信即复。
“预告单。”滨田压低嗓子,眼睛在日头底下亮得很,“陆桑是爽气人。爽气人,该做大买卖。南洋的货,上海的行情,中间差着一个海——差价,就是钱。写信,写‘第四师团兵站部滨田收’,错不了。”
陆行舟双手接过,对折,收进内袋,收得很郑重。
这张纸,回去就会进灶膛。可接的这一下,不能不郑重。两年了,这个人卖给他的每一箱货,都从江北那些人的命上省下过一寸刀刃;而这个人自始至终,只认得他口袋里的金条。钱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
程麻子扛着一卷帆布,替买主往栅门外驳货,打陆行舟身边过,脚步不停,嗓门压在肩膀底下:“老口子那单,船回了。人齐,货清。”
陆行舟没应声,抬手掸了掸袖口。最后一船,到了。押船的花二顺,从江底捞回来的那条命,又囫囵着回来了。
日头升到桅杆顶,队伍上得差不多了。宪兵开始清场,催东角收摊。最后一批缆绳过完秤,船行伙计点了钱;卡车拆下的铜水箱抬走了;末了轮到账台自己——一张桌两条凳,滨田开价一块,茶棚老板还到五毛。滨田一拍桌面:“成交!当兵的赶时间。”钱货两讫,目黑常吉从凳子上起身,抱着算盘,站着打完了他在上海的最后一笔账。
铁皮箱上了船。摊子原地只剩几根拔下来的签子,红的黄的白的,叫江风卷着贴地皮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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