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贴着心口那一面。
回来的路上,他叫车多绕了半条颐和路。街边杨柳新绿,他靠在座里,低低哼了两句《定军山》。这一本,是他的定军山——老将出马,一战翻身。
头三日,他睡得比半年里哪一天都沉。第四日起,他开始擦唱针,把满架唱片一张一张理过,拣出几出翻身的戏,单搁在手边。又伏案写了一份补遗节略,把部里若要召问的话头,一条一条替对方备好了:问证据来路,怎么答;问何以越级,怎么答;问与去年旧案何涉,怎么答。问案问了半辈子,头一回坐到答的那一边,他备得比问的时候还细。楼下门房说,参议这几日气色好。
第五日、第六日,没有人来问。
第七日,回文到了。
来的是一辆军用小车,下来一个佐官,一个军医。佐官双手捧着公文封套,军医拎着药箱。
万啸卿在客堂里拆的封。封套里一页纸。纸上没有案由,没有批驳——呈文里三万字、一百七十余笔账,一个字都没有提。通篇只有四个字:
参议养病。
下头一枚章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白的。
“案子呢?”他问。
“回文在此。”佐官垂手。
“我问案子。”
“回文在此。”
军医上前一步,伸手要请脉,叫他抬臂挡开了。佐官也不恼,躬身行了个礼,两人退出去,车响,走了。
当天傍晚,门口换了岗。原先站的是军委会派的两个卫兵,聋子的耳朵,摆设;换上来的是四个宪兵,枪上着了刺刀,楼前楼后各两个。入夜,电话打不通了——线是从外头剪断的。厨子和门房各领了一笔遣散钱,当晚卷铺盖走人,楼里只留一个烧饭的老妈子,进出都有人搜篮子。隔日起,报纸也不送了,送进来的只有一日三顿的菜蔬,和一张军医开的静养方子。
高丽生赶到铁门外,叫人拦下了。东西可以送,人不能进。他隔着铁栅往楼上望,二楼的灯亮着,窗上映出一个坐着的人影,不动。
“主任——”他喊了一声。
人影没有动。看守把枪一横。
高丽生在雨地里立了半晌。他想起六七年前在上海,主任头一回带他办案,教他的头一句话就是:账上见真章。那时候极司菲尔路车马盈门,递帖子的排到弄堂口。如今铁栅里头一盏孤灯,栅外一个旧部,连帖子都递不进去。他把那罐没送出去的碧螺春抱回怀里,一步一回头地走了。
楼里,万啸卿坐在灯下。案上并排摆着两片纸:一片是转呈处的回执,写明某月某日收讫;一片是回文,写着养病。
一张收了,一张不理。两张纸,对不上账。
他办了半辈子案,验尸、对质、盘账、熬审,什么样的死结都解开过。头一回,碰上一本对不上、又不许他去对的账。
铁门落锁是在二更天。锁头撞上门鼻子,当啷一声,隔着院子传上楼来。
楼里静下来,静得听得见雨水从瓦口一滴一滴坠进天井。
黑暗里,咔哒一声,留声机转了起来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